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段永朝教授在阿里巴巴商学院聘任仪式上的演讲

来源: 阿里巴巴商学院 作者: 阿里巴巴商学院 时间:2014-12-08 16:03:48 浏览次数: 57

编者按】近日,我院学术委员会主任、特聘教授段永朝以“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为题给阿里巴巴商学院的师生作了一次极有深度的分享。段教授从对大学、学院和商学院追根溯源开始,多角度分析了互联网发展对传统的商业、娱乐、传播特别是教育的挑战,提出了信息经济和信息社会商学院的建设构想。讲座视野开阔、案例丰富、思想深邃,回答了什么是信息时代的新商业生态,新商业需要何种人才,未来商学院的价值观与使命,未来商学院该如何建设等大家关心的问题,对我院下一轮发展建设具有很好的启示意义。特整理演讲实录,供大家参考。

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
 
段永朝教授在阿里巴巴商学院聘任仪式上的演讲
 
大家好!
今天站在这里,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激动。刚才从杭师大党委副书记张志军教授手里接过聘任书,觉得心潮起伏,也觉得沉甸甸的。非常感谢学校给我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让我实现了儿时的梦想,这个梦想就是当一名老师。为什么说我对教师、大学、课堂,向往已久呢?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当老师特别神圣,站在大学的讲台上特别神圣,这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和场所。
但是,最近的5到10年里,我对学校的感受,跟5年10年之前的感受多多少少都有点不一样。首先就是从同学的眼神中,我就觉得不一样。这种眼神多了一些迷茫,也多了一些渴望。前两年,我到美国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参访了几所排名前十的学校,比如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哥伦比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等,看过之后呢,我发现很多问题可能不光是我们中国独有的,可能是世界性的问题。最近我也与很多有识之士交流,大学到底该怎么做?大学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今天,给在座的各位老师、同学,交一份我自己的作业,请大家评判,大家一起思考这个重要的课题。我报告的题目,叫做“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副标题是“互联网到底改变了什么”。
 
理解大学和学院
 
第一个部分,我想谈谈对大学、学院、商学院的理解;然后把这种理解放在互联网的背景下,看看我们面临什么样的时代背景。
我先讲我对大学的理解。今年9月份,《印度时报》有一个报道,说印度的一所古老的大学叫Nalanda  中文名叫“那烂陀大学”,800年后恢复招收学生。这是中世纪印度中北部的一个著名的大学,当年唐朝和尚玄奘在那里留学过一段时间。这个学校最辉煌的时候呢,全校有一万多个师生,老师兼住寺和尚有3000到4000人。但很可惜,在中世纪晚期因为突厥人的入侵,衰败了。这次恢复建设,受到亚太地区29个国家的资助和支持,包括中国。这所古老大学的志向,是在2020年的15年时间里,希望变成7个到9个学院,涵盖了佛学、神学、社会学、历史、哲学,包括环境保护等等。从这所古老大学,我们可以看到追求知识、钻研学问,是伴随人类历史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那烂陀大学是最古老的大学,在它之前呢,有更早的叫“学院”。大家都知道著名的“柏拉图学院”,也叫“雅典学院”,是古希腊思想家柏拉图创办的。片子上这是著名的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画的一幅名画,画的名字就叫做“雅典学院”。我们可以从画面上看到很多古希腊的智者、思想家,包括古希腊三杰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包括数学家毕得哥拉斯、几何学家欧几里德、天文学家托勒密,还有犬儒主义哲学家第欧根尼,无神论者伊比鸠鲁等等,可谓群星璀璨。那么大学和学院有什么区别呢?古希腊的大学和中世纪的大学、东方的大学、中国的书院,还有现代的大学又有什么区别呢?
古希腊的学院跟中国当时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那种心智状态差不多,叫做察人际,究天理,通古今,立一家之言。但那时候真可谓学派林立、百家争鸣。比如这幅画里面,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学派就针锋相对,柏拉图的手指着天,象征追寻天理、理性,亚里士多德的手指着地,强调身体力行、事件精神。古希腊的学院,大多是对纯朴理性的追问,对具体实践的热衷,对思想的质疑,总之百花齐放。那么到了中世纪的大学之后呢,逐渐走向了体系化,走向了系统化。我们今天讲的“博雅文化”就是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传承下来的“三才四艺”的统称。什么是“三才”呢?就是修辞、逻辑、文法;“四艺”就是算术、几何、音乐、天文。中国古时也有“四艺”,叫做棋琴书画。到现在意义上的大学,比如最早是德国的洪堡大学,逐渐走向更加细致的专业划分,理工农医,支脉庞杂。
那么为什么我们想追根溯源呢?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东方的大学教育的思路对教育的理解,和西方的大学对教育的理解今天是否走到了一个交叉路口?或者叫交汇之点?而这个交汇之点怎么来理解呢?
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首先,就拿这样一句“天人关系”来说,我认为这句话大体上概括了东西方对人与这个世界之间关系的共同关切,虽然内涵解释起来,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流派,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简单来说,对今天的人们来说,“天人关系”中的“天”,不一定是代表着高高在上的神力,它还代表着万物客观规律,代表着我们想知道上帝秘密的浪漫想像。不管关于“天人关系”的学问有多少种类,大致有一种共同的“情状”,就是人仿佛匍匐在大地,孜孜以求地试图洞察、理解和把握天地日月普照之下的全部奥秘。这种人“外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状态,西方有,东方也有。在这种“情状”之下,我们说“天人关系”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有预设的,这个预设就是,追求这种“天人合一”的状态,是人类知识、学识、经验累积的全部价值。今天我们要思考和了解大学的精神,重新看待商学院,其实就是重新看待我们今天面对的知识体系,在新的背景下,互联网、社交网络、认知科学的大背景下,发生了什么根本的改变?我们说互联网深刻地改变人类生存和未来的时候,不只是说它像以往任何一次工具革命、生产力革命一样,带来了人类存在方式的改变,而是说,它促使我们更深地理解和思考“天人关系”这个大标题下,林林总总的人类知识,总体上发生了什么质的改变。
第二个,我们过去非常熟悉的一些假设,今天突然站不住脚了。举个例子来说,众包众筹。众包众筹用传统的经济学很难解释。为什么?因为传统的亚当Ÿ斯密的经济学,对人的假设是说人是自私的,人自利的行为透过市场化这只“看不见的手”加以调整,客观上可以增加社会福利,这是古典经济学的基本假设。用这个理论框架很难解释众包众筹。还有比方说,我们所有人都用过维基百科,所有人在看美剧的时候都享受过字幕组的免费服务。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每一个人向那些维基百科的撰稿人表达过你的敬意或者谢意吗?当然世界上也不乏向他们捐助的人,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使用者和生产者在维基现象中一方并不了解另一方。所以我说今天思考大学,恐怕我们需要更宽广的坐标系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熟悉的各个学科,它的学理基础是否已经发生改变。这是我想在“理解大学”这个标题下说的一些话。
 
理解互联网时代的三个阶段
 
然后我们看看互联网这个时代。阿里巴巴今年十五周年了,很多互联网公司迄今为止也不过15年20年的历史,第二代互联网公司今年也才十年,比如facebook,今年是十周年。第三代互联网公司恐怕只有两三岁。十多年前,我就听到这么句话,互联网上的一个狗年是人的七年;这么算起来,互联网商业化历史也不过是三个狗年。也有一种说法,是互联网上的一个狗年(7年)等于人的一个百年,一个世纪。总之就是说互联网节奏加快的意思。我们可以发现大概也差不多。
我们从96年开始,看到2014年。大概在将近20年里,你的确可以看到三个不同的阶段。第一个阶段我把它称为“堆”,堆积如山的堆,不停地堆信息,这是一个门户网站的时代。这个阶段到2000年迎来了美国NASDAQ股市的一次大跌,从5500点很快下跌到1200点。第二个时代,互联网进入了“搜”时代,是以谷歌为代表的,谷歌是1998年成立的,到2004年出现的搜索时代。第三个时代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得”时代,我们今天不太去搜了,我们希望直接把需要的东西精准的抓住。从这简短的互联网发展的三个阶段看,那跟我们大学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说,互联网这三个阶段,恰好对应着对三门学科的学理基础的挑战。第一个是经济学。互联网电商发展,极大地挑战了传统经济学的理论。经济学的基本假设今天已经站不住脚,这已经成为学界的基本共识。传统经济学的基本假设就是,自利和占有。但是新的经济学是什么?信息经济学能不能支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大,目前还没有成型的理论。但是这段时间,大家已经感受到经济学要发生变化了。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我看到最好的一篇分析文章,是英国《卫报》观察家栏目的一篇文章,它的标题叫“Black-Sholes公式导致世界银行业崩溃”。Black-Sholes公式是什么呀?在座的研究金融学的老师都知道,这是非常著名的期权定价公式,今天它已经成为众多金融衍生品定价的法宝,这个公式的提出者1997年还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那为什么说是这个公式导致了世界银行的崩溃?当然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博眼球”,但你读过之后还是很有启发的。因为这个公式是建立在大量的假设基础上的,比如说假设“股票市场随机波动,并服从正态分布”,假设“市场不存在税收和交易成分”,假设“金融市场不存在风险套利的机会”等等,一共有7、8条假设。在座的各位同学老师,大家想一想,这样一个假设基础上的期权定价公式,坦率说是假设了一种“真空无菌环境”,但是银行家、分析师们在使用这个公式,获得大量金融衍生品之后,似乎把这些假设完全抛到脑后了。换句话说,我们的金融市场,竟然是建立在这样一种脆弱的数理逻辑的基础之上,我们的金融专业人士们,竟然对此“毫不在意”。再比如美国证券市场最近这些年流行“高频交易”,他们已经不止是比谁的模型更加精致,而且在比谁的计算速度、服务器距离交易所的更近。谁能够领先一毫秒,两毫秒完成交易,谁就抢得先机,赚大钱。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经济学的现状与它脆弱的理论基础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第二个我们看社会学。我们知道社会学其实是一个年轻的学科。从法国社会学家孔德提出“社会科学”算起,也不过200年的时间。后来还有马克思、韦伯、涂尔干,这三个人公认为社会学的三大奠基人。在社会学奠基的时候,也正好是牛顿经典力学大行其道的时候。所以社会学的基本框架,可以说是像Black-Sholes公式一样,是仿照牛顿力学的思想来建构的。孔德认为,可以用牛顿的静力学来研究社会结构;用牛顿的动力学研究社会行为。我们可以想一下,今天社会调查统计、市场营销策略所用的大量方法,其实都是数理统计方法,是牛顿力学的思想。
在传统社会学中,还有一个基本假设,就是关于社会学和经济学的关系。传统社会学和经济学彼此都认为,经济学是基础学科,社会学是建立在经济学基础上的“上层结构”。但是,60年代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格兰诺维特,经过长期的实验研究和理论探索,提出社会学和经济学之间的关系应该逆转。他有一本著作《镶嵌:社会网络与经济行为》很好地阐述了这个问题。他认为,所有的经济行为都必须嵌入到一种社会结构里面,而这种社会结构呢,过去是靠血液关系、人际关系,四通八达的道路、组织结构以及我们今天的通讯网络、交际网络作为纽带连接起来,今天已经植入到互联网、社交网络、传播网络、物联网、大数据和云计算的网络中了。
第三个方面,我们来看政治学。2008年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之后,催生了一个“互联网总统”的说法,奥巴马的精选团队利用大量的互联网方式,帮他拉选票,做政治营销。但这仅仅是互联网在政治上的一点点皮毛应用,那么今天,英国牛津大学和美国哈佛大学政治学者们,已经在研究互联网对政治学基本原理的挑战。互联网对政治学基本原理的挑战,体现在两点:第一点,主权的概念,这个与互联网信息安全有关。我们过去有领海、领土、领空,这是主权的象征。但是美国主张第四大领域,叫互联网领域,对这个领域美国的定义是:只有公海,没有领海。也就是说,美国试图突破传统主权国家的主权领地,试图在互联网上寻求新的全球霸权的合法性。它认为在互联网领域里面只能有全球一体化、普遍化的功能,所以传统主权政治理念,已经面临挑战。第二个是价值观。认知神经科学经过这些年的研究告诉人们,道德是一个认知现象。这一点呢,让很多道德学者感到不安,让很多神学家感到不安。为什么?因为传统的道德观念认为人类存在一个基本的、普世的道德准则,但是今天认知科学告诉我们,人的道德感和价值主张,是一个大脑神经元的存储、记忆、激发和塑造问题,它不是一个先天的问题。这也是对政治学的挑战。
 
好了,前面说的对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等学理基础的挑战,在其他学科同样存在,比如传播学、营销学等等。所以我们说,互联网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阶段,很多产业基础、社会现象、政治博弈的学理基础发生了动摇。我们今天看到的热热闹闹的电商交易呀,热热闹闹的娱乐呀,热热闹闹的社交网络和各种游戏呀,其实它的背后已经在孕育着更深层次的震撼和挑战。所以我说呢,我们都知道互联网在改变什么,但是我们要追问的是“互联网到底在改变什么?”
这里我把它总结成三句话,叫做:技术创新、行为塑造和物种更新。互联网毫无疑问是技术创新的巨大引擎在推动它,但对这一技术创新所蕴含的力量不能低谷,甚至可以说已经是更加的“变本加厉”。除了技术创新之外,它已经悄然改变人们的行为习惯、社会风尚,所以我们说,它在商业、娱乐、传播、教育这些领域里面,已经在悄然在引发深刻的“化学变化”,甚至是“生物变化”。
好了,下面我们进入第二个部分,我们要问,互联网到底改变了什么?
 
重新构想:互联网到底改变了什么?
 
片子上的这位女士叫玛丽•米克,她被誉为“互联网女皇”。她在美国摩根斯坦利工作了19年,后来转到投资咨询机构KPCB做合伙人。她在九十年代中期曾经成功的预测了纳斯达克指数的暴涨暴跌,她创造了一个名词叫做“市梦率”,就是创业公司烧钱的速度。每年,她都会就互联网发展趋势发表重量级的报告。她在今年的五月份又发表了这一份新的报告,我发现它跟2012年、2013年报告的主题是一致的,连续三年里她的主题都是“Re-Imagining,重新构想”。全世界的投资者、互联网从业者、研究者都在关注她怎么说。在她的报告里有很多的数据分析和案例解析,我建议大家有时间来仔细研读这些报告,因为她每个报告里面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具体的事例。
我这里选取几个典型案例,大家一起来看一下什么叫“重新构想”。
 
第一个,去年6月发生了一桩并购案,谷歌公司花费了10亿美金购买了一个地图生产公司WAZE。我们知道谷歌就是做地图的,它的谷歌地图是很棒的,全世界都有很多用户。那为什么它愿意花10亿美金去购买一个地图公司呢?难道是为了消灭竞争对手么?问题没那么简单,你只要比较一下谷歌地图的生产方式和WAZE的生产方式就会发现,谷歌已经认识到他的生产方式是代表着旧的工业时代的生产方式,而WAZE是新的信息时代的生产方式。这里有哪些问题呢?第一谷歌地图的生产成本很高,它用的是街景拍摄车啊、卫星扫描、航拍啊,这个地图制作成本非常昂贵。此外你想,当街景车从你家门口开过去了,第二天它是不会来的,第二年来不来都不确定,那么他的信息永远都是旧的,所以谷歌地图的生产方式代表了陈旧的工业时代的生产方式。而WAZE呢,其实是一家软件公司,他的生产方式针锋相对,他不使用街景车,他靠旅游达人。这样你会发现,天下有很多“好(hào)这口的”达人,喜欢在旅途中,在景点,拍几张照片分享出去,喜欢标注出自己的地理坐标,喜欢写游记、旅游攻略。你说你自己不好这一口,那没关系,天下有那么多旅友,总有人喜欢干这种事情。每年WAZE都会吸引超过成千上万的旅游达人,上传9000万份报告。这么一来,大家就明白了:第一他的生产成本极低,第二他的信息几乎都是新鲜的。此外,还有一个优势,谷歌地图永远不可能拍到我们的这个报告大厅,对吧?只有WAZE能做到这一点。因为WAZE靠的是每个人手里的手机。
第二个叫Airbnb,也是做旅游市场的,但这个与我们的携程网大不一样。Air,指航空公司;第一个b,breakfast;第二个b, bed。他是轻资产运营,没有酒店,也没有餐饮店,但他很好地整合了“盈余的资源”。在西方,中国也有,流行“沙发客”、“背包客”,口袋里只有3000块走遍欧洲你敢不敢?如果没有Airbnb,恐怕很难。有了Airbnb你真的可以3000、5000就走,因为这个平台给你提供了大量的盈余资源的整合。比如有人家里有一张床空闲,要是自己打理是费时费力的,他就把资源挂到Airbnb网站,Airbnb网站就把每一个家庭、早餐店的盈余资源收集起来,匹配给全世界需要这些资源的旅游者。
类似的还有一个应用,叫Uber。Uber其实是一个拼车的服务,他的模式跟国内的滴滴打车、快滴打车都不一样,他是针对私家车的。Uber把私家车的多余的座位,整合出来提供给有需要的人。这种模式也是资源盈余的体现。
第三个是一家软件公司叫Opower,这个公司和美国电力公司合作,推出了一项创新服务,每年能为美国节约价值5亿美元的能源,他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他推出一款名为“家庭能源报告”的APP应用。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能源报告反映家庭能源消耗状况,这个在智能家居领域不算新鲜。但新鲜的是,他能告诉你今天你的能源消耗在你们小区、城市的排名。早上起来一见面,见到邻居别人就会说了:“哎!老郑你看我排在第三了,你这个十五名你要努力啊!”这就是某种社会压力带来的社会激励,激励人们改善自己的行为模式。
还有一个类似的网站叫eTORO,是MIT人类动力学实验室创始人彭特兰教授指导下创办的。eToro是做投资的,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是这个网站并不给投资者推荐产品,而是推荐优秀投资者。运用我们经济学上的原理叫“搭便车”,他让收益率高的这些投资达人,成为大家众所模仿的对象。普通投资者你只要跟随达人的投资策略,就能获得比较好的投资收益。这种也是社会激励的具体运用。
第四个,我们看看对大学的重新构想。今天世界上许多一流的大学,都注意到MOOC、可汗学院给教育带来的变革。从哈佛到牛津,今天的教与学的关系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在哪里呢?第一点,今天我们已经很难找到一种按部就班的课堂教学模式,来满足剧烈变革的学科领域,交叉混搭的学科跨界,爆炸式的知识增长的需要;第二点,互联网上积累的大量信息、数据、知识,使得人们获取那些较为稳定的、固化的知识,有了全新的途径,使得新知识的传播更加便捷,使得协同式的学习、兴趣小组更加方便。
在这种情形下,传统的课程体系、教育体系已经很难满足这些需求,很难跟上创新的步伐。怎么办?所以有人提出了教育的第二革命,这是美国西北大学教育学教授阿兰Ÿ柯林斯提出的,他认为,如果说教育的第一次革命是从“私相授受”的师徒制,转向成体系的教育制度的话,那么第二次革命就是重新认识师徒制。柯林斯提出,“让我们回到师徒制中去。”为什么这样说?我们知道师徒制中最宝贵的部分,就是去学习那些不可言传的实践知识,就是将教学的中心从课堂转移到工作场所。工作场所是有场景的,而且是以学徒为中心的,师傅只是起到指导、纠偏、辅正的作用,很多东西需要学徒自我学习,自我实践和体验。在传统的课堂上,大多是以理论的阐释、建构、灌输为主,很多知识是“沉寂的死的知识”,是可以检索、查阅的知识。可汗学院倡导的“翻转课堂”,也就是要把推送式学习,转变为拉动式学习。所以第二次教育革命的要害,就在这里,就在重新构想教育体系、教育方法、教育理念。
 
互联网的深层思想:分享经济、产消合一、流畅体验
 
好了,通过前面4个方面的例子,我们看到了“重新构想”有几个要点:达人现象、资源盈余、社会激励,以及学习的革命。下面我们再深入研讨下,重新构想有几个深层次的思想。
第一个是分享经济。我们知道传统经济学里有一个分支,叫做制度经济学,是强调产权的,这是从20世纪30年代由经济学家科斯建立起来的。但今天互联网涌现出来的新的经济现象,已经在挑战这个产权制度。分享经济有两个基本主张,一个是所有权和支配权剥离(access over ownership);另一个是资源利用最大化(value unused is waste)。怎么理解呢?比如我们要享受私家车消费,按传统经济学主张,你要先拥有私家车,即购买私家车,这在北京、上海、杭州都是要付出额外成本的。一旦你拥有私家车之后,我们会发现一个普遍的现象,马路上跑的私家车,绝大多数都坐不满,有空闲的资源浪费。
在分享经济的观点看来,今天你完全可以不用购买,就能享受私家车的乐趣;同时又充分地利用了闲置资源。这话怎么讲?剥离所有权和支配权,让闲置资源(比如空余的座位)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这就是分享经济的思想。我们太习惯于“自己有才是真的有”,太习惯于必须先占有,然后才享受消费的乐趣。对某些消费品、消费体验而言,完全不必如此。比如美国一家名为Quirky的创新电商公司,就非常好地利用了网络众包、众筹的资源,最大限度地满足个性化的需求。大家可以去看看这个新型电商网站的模式,他已经将电商延展到从创意开始。每个人都可以提供自己的创意,只要通过评审,就可以安排专业人士开展众包式的设计、众包式的生产,产品销售出去之后,还可以将收益回报给参与创意、设计、生产链条的全部参与者。
第二个是“产消合一”。这里有一个生造出来的词叫prosumer。这个词是未来学家托夫勒编造出来的。托夫勒在80年代提出的“第三次浪潮”震撼了整整一代人。但是,当年他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没多大反响,太超前,那时候很可能很多人都听不懂。所以他在2006年又新出了一本书,叫《财富的革命》,专门讲这个概念。大家可能把这本书误以为是理财类的书,其实这本书很重要,通篇都在谈信息时代的新型的生产方式和消费方式。
Prosumer是两个词语的组合,一个是生产者producer,另一个是消费者consumer。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呢?就是说未来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边界趋于无形。你很难分辨谁是生产者,谁是消费者。消费者不再是被动的角色,而是积极主动的角色。这个思想很有深度。
在产消合一的大背景下,过去我们认为仅仅是消费者的群体,比如游戏玩家、跨界混搭高手、消费达人,以及个性化定制的需求者,都变成新的商业模式的推动者和引领者。比如达人现象,你只有理解达人现象,才能更好地理解未来的商业模式要害在哪里。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给了法国的让.梯若尔,他在15年前有一部重要的著作《产业组织论》,提出“双边市场”(two-sided market)的理论,这就是今天互联网商业模式的理论基础。比如说苹果的AppStore,里面有两个市场的区隔,一个是app下载、应用市场;另一个则是app开发市场。前一个市场往往用免费或者低廉的价格,建立起粉丝、达人、受众的圈子;后一个市场则是开发商、运营商的圈子。苹果公司的成功就在于创造了一个双边市场。很多人认为互联网模式就是免费模式,这是片面的。他其实是一个双边模式,他采用免费或低价消费来引起消费者的群聚效应,这两个市场之间有一个彼此耦合、彼此黏着、彼此驱动的关系。
一个月以前,在杭州举行了首届阿里巴巴复杂科学前沿论坛,听到了很多有思想、有启发的报告。我们学院琳媛教授也做了一个非常棒的报告,她在研究“达人现象”,并且做了一个“达推网”。已经上线了吧?研究达人,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路径。不过,从我的观察看,我认为这里有一点误区。很多商家也重视达人,但是他把“达人”仅仅当作营销工具、营销手段,这样一来,达人就蜕化为“广告秀”、“真人秀”、“专家秀”了。我认为这是有问题的。达人本身就是你的研究对象,而不是“广告模特儿”。接近达人、服务达人,而不是拿达人当“诱饵”。
第三个,我想要介绍一个概念,叫Flow。这个词语,是美国芝加哥大学心理学家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上世纪60年代提出的一个概念。当年这个概念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但是今天互联网行业很多人都在研究这个概念。人们把它翻译成“心流”、“流畅”,但是我更愿意把它转译成生活化的一个词,“爽”。这个词为什么如此重要?我们看看下面这幅照片。照片上的孩子正在玩积木,他沉浸在自己的积木世界里。他完全被“抓住”了,陶醉其间,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听不见妈妈的呼唤。这种状态,Csikszentmihalyi就把它叫做“Flow”。Flow是沉浸,是卷入,是忘我,是陶醉,是与他所交互、所接触的外部世界融为一体的欢愉。这是一种没有障碍的“流畅体验”,你能感受到由衷的快乐和幸福感,因为你和你的世界融为一体了。
不过,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很多小孩子是被家长、老师、大人们强制地、粗暴地从“Flow的世界”中惊醒的。一而再地这样子,他们长大以后就很难进入这种欢愉的Flow状态了。这真的很遗憾啊。
Flow跟互联网有什么关系?我们看这三个叠加在一切的网络图示。下面这层网络,我叫做“物理移动网络”,比如物流、交通网络,一切人的、物体的流动网络;上面那张网,是交易网络,这是人们经济活动的网络,投资、交易、货币流动;中间这个,是交往的网络,典型如今天的社交网络。这三张网络的叠加,我们能看到什么?真实的世界当然要复杂得多。我想,我们其实看到的,并非是孤立的三张网络上的行为,而是穿越这三张网络的某种“流”,也就是Flow。什么“流”?比如说底层的物流、上层交易网络的票据流、现金流,中间交往网络的信息流,这三个“流”的匹配,使得每个层次的流动性,都契合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没有浪费,没有延迟,也不费周折,这就是“刚刚好”的状态。这个流,是很让人感觉“爽”的,放佛真的是“心随所愿,心想事成”。一切资源的、空间的、时间的、信息的流动性,在跨越层级的流动中,都匹配得那么好,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得“阻塞”,这就是Flow的魅力。
你可能会说,这是理想状态,但是你更应该这样想:Flow,其实就是在互联网、云计算、大数据的状态下才有可能。对这种状态的想像,就是我们“重新构想”的思想源泉。
做学问也是如此。民国初年的著名学者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关于做学问有三句话,他是这么说的: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蓦然回首”这是一种快乐,但“望尽天涯路”的惆怅,“憔悴”的折磨,其实也是别样的“快乐”,因为这三个境界都是人生或者学问“三味”,这种Flow是人的真滋味,在“回眸”之后,更加觉得通透、酣畅。
 
认知科学:互联网的下一波大潮
 
“重新构想”,需要新的思想,需要对我们过去所熟悉的理念、方法、知识体系,甚至习以为常的生活信念、人生感悟、个人体验都需要拿出来重新审视一番。伴随科技的发展,互联网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将重新审视的目光,指向了人的大脑、人的意念、感受、行为,特别是与外部世界的交互。
互联网的下一个大潮,正在脑科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的交叉融合中孕育,我们需要了解这一趋势。去年年初的时候,美国和欧盟不约而同地宣布了未来十年的科技发展计划,这一计划不约而同地以大脑为焦点。美国政府支持的脑计划,有人将它比作90年代中期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将对未来人类发展产生重大影响。
事实上,大脑计划的孕育在10多年前就开始了。2002年,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和美国商务部联合发表了一份报告,题目叫做“聚合科技:改变人类未来的4大科技的融合”,这4大科技指的是纳米技术、生物技术、信息技术和认知科学,缩写为NBIC。这份报告中有一句话值得近期高度关注,这句话是说:这4大科技的聚合,将会改变未来人类物种。
这个说法是很厉害的。除了NBIC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说法,比如GRINN,基因技术(Genetic),机器人技术(Robotic),信息技术(Info),纳米技术(Nano),神经科学(Neuro);BANG,比特(Bits),原子(Atoms),神经(Neurons),基因(Genes)。这些交叉学科预示着未来的科技发展和人类社会发展,已经进入了全新的时代,不止是科技发展,都代表着围绕生物科技,纳米科技,神经科学,认知科技和信息科技,我们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未来画面。这个画面,很多学者的看法是他会极大地改变人类未来的生存方式。其实,你从最近这些年大量出现的科幻电影,《阿凡达》、《盗梦空间》、《少数派报告》、《星际穿越》等等,就可以领会到这一点。
认知科学发端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1978年,美国斯隆基金会发布了一个报告,提出了“认知科学”的概念。这个报告刻画了这么一副图,六大学科彼此之间的交叉、关联。这六大学科上面是哲学,下面是神经科学,旁边是心理学、计算科学、语言学和人类学。按照斯隆报告的描述,主要有11个交叉领域,包括:控制论、神经语言学、神经心理学、认知过程仿真、计算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心理学哲学、语言哲学、人类学语言学、认知人类学和脑进化。当然今天已经不止这11个领域,比如还有认知神经科学、神经生理学等等。1979年成立的认知科学学会(CSS)的会徽,就是以这个图形为模版的,只不过增加了教育学。由此可见,交叉学科对教育学的影响,以及教育学在认知科学体系中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80年代初期,认知科学加重了神经科学的比重。我自己读了一些文献,读了一些著作之后,深刻的感受到两点:
第一点是我们关于自己的认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不亚于八十年代初期我们听到的第三次浪潮,我甚至觉得认知科学的革命比第三次浪潮更加的强悍。比如今天在做的各位同学,你们手里已经离不开手机,你们也一定知道最近很火的一部电影叫做《星际穿越》,这个真的可以激发你们的想象,未来属于有创想的一代。所以呢,认知科学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改变了知识结构和体系。你们未来所面临的知识结构一定与上一代人不同,一定强于上一代。这个怎么讲呢?我想问一下,对于你们在座的各位来讲,同学们,什么是知识?也许有两种答案,第一种,知识就是印在书本上的东西,就是在课堂上传授的东西,知识就在计算机里,知识就在那边,over there。但是,今天你需要想的是,这些东西真的都是有用的知识吗?这些所谓的知识能变成你的本事吗?第二种知识,是指你这一辈子所习得的东西。你从幼儿园学到大学,需要20年——人真的是很奇特的动物,需要在妈妈的怀抱里待很久,然后又需要在学校的楼梯里爬20多年,你才能长大成人。但是需要问这么一个问题,真的需要那么久吗?我们需要问,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知识在你的脑子里,到底如何塑造了你的思维方式?到底对你而言,灌注了什么样的假设呢?
我们学习了很多知识,也记住了很多知识,但今天的认知科学会问你一个这样的问题:你到底是如何“认知”你的认知过程的呢?你到底是如何学习的呢?按照传统的教育学,你是不知道的,你只是一味地学,不停地学,对不对?当你看到一个公式,你大脑当中的反应,你喝一瓶啤酒,大脑会出现什么反应,你知道吗?你不知道。那么我们就需要问,你的知识到底与你的大脑的认知,完全属于你个人的认知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可能你自己说不清楚,甚至连这些知识“存放”在大脑的什么部位都不知道,学习也是同样的。如果你连自己是如何“认知”的都不知道,那你怎么来学习呢,学什么呢?所以在大学课堂上,大家最纠结最痛苦的,就是学的课程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这个痛苦的背后,其实有很强的生理学、心理学、神经学背景,只是我们不了解我们自己罢了。
认知科学与心理学关系密切。传统的心理学假设人生下来是“白纸一张”,所以他注重对人的后天塑造。可以说教育学也是如此看人的。典型的一个案例,就是大约6、70年前,美国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斯金纳,在实验室里创造了一个装置,用来训练猴子、鸟、老鼠等等动物的行为,他竟然还使用人类婴儿做实验。这个实验装置后来被叫做“斯金纳箱子”。他的豪言壮语就是:我可以通过行为训练,把婴儿塑造成任何一类我们想要的人。至于说,大脑内部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不去管,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黑箱”。
于是,传统的教育理念就按照这种灌输、强化的方式塑造人。这个被叫做“授受主义”,即体系化教育的目的,就是把人塑造成“想要的那个样子”。再于是,我们的学生被纳入流水线一样的学习制度,考试、作业、答辩,每个受教育者都被按照同样的模子塑造,大家都不知道每个个体之间的差异是什么,也不去深入了解这些个体差异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因为缺乏手段,“因材施教”只能停留在口头上。认知科学就不一样了,可能改变这个状况。改变的要点,就在于我们可以看见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看见在我们认知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脑的什么部位被激活,什么部位会收到抑制,我们能看见神经活动与外部刺激之间的关联,我们能看到一旦人产生联想的时候,肌肉、表情、听觉、视觉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甚至我们能看见“愉悦、沮丧、愤怒”等等这些情绪,是如何在大脑神经回路之间形成,并如何与外部刺激之间产生交互的。
认知神经科学,已经可以让我们捕捉到大量过去“不可见”的活动。今天的测量装置,可以让我们真实地看到“快感”,比如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快感,在实验室里得到一个漂亮的结果的那种快感,还有像一个人在湖边散步的快感,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捕捉到的。通过什么来捕捉?也许是智能的脑部感应装置,也许就是你的手机。拿着手机跑步的同学们都知道,今天手机已经可以记录很多东西,除了记录跑步、心率,还可以记录能量消耗、你的跑步习惯。
这种画面下,我们应该问这样一个问题:假如你的成长过程中,一切经历、感受、交互,都是可见的话,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幅画面啊!所以说,想像未来的学习、教育,就是要敢于想像未来在你的学习过程中,你同时能看到的你的认知过程,这将是多么美妙的画面啊!
所以,我要告诉大家的就是,认知科学诞生30年,一切才刚刚开始,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认知和教育的相互启发、相互促进,将会极大的改变教育的模式。教育就是不断地塑造自我的过程,但教育更重要的是不断地与外部、环境、社会交互的过程。
 
重新构想:教育和商学院的未来
 
教育的变革正在发生,我的观察是,从灌输式的那种方式变成了你情我愿的方式。下面我想举三个小例子,大家一起来看看这些年,新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催生了什么变化。
第一个是库兹韦尔创办的奇点大学。库兹韦尔是一位典型的IT狂人,早年主要从事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的工作。2005年他出版了一部重要的著作,叫做《奇点临近》。什么是“奇点”?这是一个数学概念,说的就是1/X,当X趋向于零的时候。在数学上我们知道这个点指向无穷大。一条曲线如果遇到这样一个点,我们就说是“奇异点”。这是简单地解释的,严谨的解释大家可以去查阅相关资料。这只是个比喻。库兹韦尔用这个比喻,无非是想说,将来技术突破一定会带来这么一个爆发点,越过这个爆发点之后,人类的知识将出现颠覆式的变化。这个爆发点的核心在于,人与机器的关系。
大家知道,当年计算机的奠基人,英国科学家图林曾设想能不能造出一台媲美人脑的计算机?他提出的检验方法,叫做“图林测试”,如果机器通过图林测试,则可以认为这台机器可以媲美人脑。那么库兹韦尔的预言就是:到2029年,世界上第一台媲美人人脑、超越人脑的机器将会出现;到2045年,人和机器将无法分辨,所谓“纯粹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将不复存在”。这真是一个大胆的预言。不过,很多人都不由得会想这样一个问题:随着智能机器能力的大幅度提升,未来人与机器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库兹韦尔不是只停留在狂想阶段,他要身体力行地推进这个“奇点”的到来。于是,2009年他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和谷歌公司的赞助支持下,就在旧金山NASA总部大院子里,创办了一个新型的大学,就叫做奇点大学。去年年底我到这个学校参观了一下,这个学校真的很独特,他的口号是,我们需要有这样的创想力,创造出在未来的十年里,能造福10亿人的技术。
在未来的十年里造福10亿人,这是一种幻想吗?库兹韦尔看来这不但可能,而且一定会发生。其实,过去的十年中造福10亿人的事业,其实一点都不少,阿里巴巴就是个例子,在过去的十年里,阿里巴巴创造的电商事业,就造了10亿人,这一点也不夸张。未来造福10亿人的新技术是什么?今天很多科技前沿的公司、实验室都在加紧研究。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想一想,商学院还仅仅是讲授公司战略、组织结构、财务分析、市场营销的地方吗?未来的公司是什么样子?以什么方式组织、运行?未来的市场是什么样子?以什么方式满足个性化的需求?这些问题,我坚信传统商学院的课程体系无法给你提供答案。我们需要新的商学院,需要新的知识体系。
第二个例子,是美国去年成立的一所新大学,叫做Minerva大学。这是设立在美国加州的一所全新大学,有哈佛大学、耶鲁大学的前任校长参与其中。这所大学完全颠覆传统大学的体制和思想。比如说,第一,他的大学教育从传统学校的大三开始。为什么从大三开始呢?大一大二他认为这些基础部分,学生完全可以像搜索文献一样去自己学习,或者在用到的时候,在导师的指导下去掌握,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学习这些“死”的知识。第二,4年学制安排两个阶段:第一个在校学习阶段,所学课程也与传统课程完全不同;第二个,后三年的6个学期,将安排在全球不同的6座城市学习,比如悉尼、旧金山、里约热内卢、孟买、伦敦、开普敦等。每个学期,都让你在不同的地点、氛围里度过。你有自己独特的导师,甚至是终身的导师。第三,他的课程体系,主要包括4大类型:首先要强调沟通能力、协作能力。学生要成为演说家、主持人、写作者,学生要学会深度阅读,学生不能变成书呆子,或者也不能对知识毫无感觉,只是死读书。他要把你变成“达人”,他要塑造你的情商,让你学会在活生生的社会环境、复杂多变的社会认知环境中学习。第二个类型主要是训练学生的“提问猜想”能力,你敢不敢提问,有没有猜想,能不能动手,并且马上投入行动。第三点,就是训练学生严谨的分析能力。比如说大数据,数据分析方法。也就是说,要看你的数学工具、计算机工具、模型算法玩得溜不溜。最后一点,就是培养我们叫做“素养”的东西,也就是你的心智、知识、能力之间的良好匹配,一种好的素养。
第三个例子,我们看看美国MIT的媒体实验室。MIT真的是不愧是全球高科技前沿领域的摇篮。这所创办于80年代之初的著名实验室,其实与什么传统意义的“媒体”毫无关系。这个实验室有一个口号,叫做“我们只做那些别人不做的研究”。大家可以上它的网站去看看,材料非常丰富。我举一个例子,比如感知计算实验室,是情感计算的创始人Picard教授领导的。她的实验室里,一年的课题就有30个之多,都是跨界的、前沿的课题,比如视觉感知、交叉感知等等。
 
看了这三个例子,我想提三个问题。第一个,什么是信息时代的商业?我在很多场合下包括在阿里内部讲课,问在座的企业家、在座的员工同样一个问题。我说在你们心目中到底什么是商业,什么是生意?大家都同意这样一种说法,生意就是赚钱(创造财富),还得不停地赚钱(可持续发展)。当然,大家也提要有社会责任等等。这种答案几乎可以说是标准答案。你只要大概看一看中世纪到文艺复兴,德国宗教改革的历史,你就明白财富的正当性、合法性,经历了多么残酷的历程,整整400年历史。这是西方历史上巨大的转变,这巨大的转变,从马丁Ÿ路德的宗教改革开始,到创立新教,再到亚当Ÿ斯密的市场经济,经历了400年的过程,这400年的巨大转变发生在哪里呢?发生在财富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了。
为什么犹太人生意做得好?因为在犹太人的《旧约》里面,并未拒绝利润、拒绝高利贷,但在基督徒的《新约》里,利润是可耻的,高利贷是可耻的,所以大家想一想啊,有些基本的问题要想克服它,都是要上百年、几百年的努力。新教之后,财富观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创造财富、积累财富成为成就上帝选民的阶梯。在后来资本主义的发展历程中,逐渐沉淀为企业家精神的塑造、商业伦理的塑造。对东方人而言,长期处于“义利之辨”的泥淖之中,思想难以解放。但是今天,我们已经身处商业社会,赚钱的合法性不言而喻,没有心理障碍了,但是商业的含义仅仅是如此的吗?新商业文明面前,赚钱依然是核心要务吗?对此,我的看法是这样一句话,“对,但是不够”。我说不够在哪呢?就是我刚才讲的“爽”。挣钱但不快乐,这不是很多企业家的通病吗!腰缠万贯,富甲一方的时候,他突然没有了快乐,这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所以呢,新商业文明不仅是赚钱,还要赚爽。也就是说,我们不否认商业的造富功能,我们也不否认创造财富有利于社会发展,但是我们想说,在互联网背景下的新商业文明中,创富并非是唯一重要的事情,甚至不必是最重要的事情。那是什么呢?你只要看看“有钱但不快乐”的现象,你就明白,比赚钱更基本的事情,是“赚快乐”。这是我们理解新商业的起点。
“爽”是怎么“赚”的呢?我们这里只说一件事。爽与“当下”有关。财富是可以累积,可以“储存”的。很多人“赚钱”、“攒钱”,目的是为了将来享受,将来快乐。他的生活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辛劳,另一部分是享乐。这在今天互联网背景下是成问题的。很多人以为互联网思维就是教人怎么更快地赚钱,怎么一夜暴富,赚大钱,这就大错特错了。互联网思维是让你理解什么是“当下”。“爽”的体验就代表当下的理解。举个生活的例子,孝也是一样的,同学们都很年轻,可能还缺乏直接的体验,很多年纪大了的人都感觉到了“子欲孝而亲不待”这句话的意味。跟尽孝一样,快乐是不可以等待的,快乐在时光轴上也是无法储存起来的,也无法复制。那么怎样理解“赚爽”呢?这里就需要新的理论来阐述。需要理解新商业的支撑条件、理论根基。需要新的要素组合。这些新商业所需要的理论体系,需要我们在座的各位去领悟、去探索、去构建。我现在的初步认识是:不要把商业狭隘地理解为“交易”,而是要放在“人际交往”的背景下考虑;不要把赚钱当作商务目标的核心,而要深入研究什么是人的“快乐”;不要追求所谓最大化,什么东西都要争第一,而是要思考“恰到好处”的资源匹配状态。这三个基本点,今天没有时间展开来讨论,希望以后我们有时间更深入地探讨。
我想提的第二个问题是,新商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大家知道,100年前哈佛商学院奠基,商业教育成为造就职业经理人的摇篮。早年职业经理人主要包括工厂总经理、会计师、市场经理等角色。西方的会计师,就是我们古时候记账的账房先生,大概在500年前就出现了。西方的总经理,类似我们商号、工厂的掌柜,掌柜他要干什么呢?就是日常打理,打理包括进货呀,出货、生产、开店、服务,风险预警、投资理财什么的。这些都是职业经理人该干的事。这类商学院教育体系,有一个内在的假设,就是“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这是东西方商业社会发展共同的特征。
但是,你想一下我们前面讲到的互联网背景下“重新构想”的三个要素:分享经济、产消合一和消费者的流畅体验。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关系已经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了,在众包众筹的模式下,投资者、经营者的界限也不是那么明显。每个人都可以是多重身份。况且,资源分享、交叉合作、达人现象,都告诉我们“爽”就存在于彼此的连接、交互、流动性之中。理解这些现象,用传统商业理念中的指导方针,一定失灵。
可是今天的商学院课程,绝大部分还是基于传统经济学,像市场营销、人力资源、财务分析、物流管理等。按照这个模式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到阿里巴巴、到一号店去应聘,不能胜任新的要求。为什么?错综复杂的、全新的商业现象,你无法套用传统经济学的假设去分析,你也缺乏数据分析的训练,人家一上来让你给我做一个数据分析行不行?你可能都做不下来,而且关键是你可能连思路的都没有。你理解的大数据,可能还停留在传统社会学调查统计抽样的老套路上,你设计不出来实时测量的路径,你也不能理解和解释这么多交易、交往数据之间的关联;人家可能问你能不能做用户体验设计(UI/UX),你可能都不行。
社交网络、大数据、用户体验、智能装置、神经网络,这确实都是新的玩法、新的视角,但我们的商学院都不教这些。所以我说,未来新商学需要什么人才,是一个非常迫切的问题,需要我们做出努力。
我所提的第三个问题,是未来商学院的价值观和使命是什么?从刚才对认知科学、教育学变革的描述,大家可以感受到巨大的改变正在发生。传统的哈佛商学院,他是要培养职业经理人。过去商学院MBA、EMBA的宗旨就是如此,培养意志坚定、洞察力强、领导力强、道德感强的未来企业家,职业经理人。但是,如果说未来社会新的生产方式、消费方式、组织方式和创造方式都发生改变的话,那么未来商学院的价值观和使命应该是什么呢?我们想想,奇点大学为什么要立志做未来10年影响十亿人的事情?再想想Minerva大学为什么追求学生的创造力?就是因为商学院的价值,应该体现在把握巨大社会变革的基调,提供开放创新的土壤和氛围,让富有创新激情的年轻人脱颖而出,要努力塑造“新的物种”。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塑造不再是过去那样“套公式”、“入模子”,而是承认变化,拥抱变化,不用僵化、固化的眼光看待一切,要努力激发所有人的创造力、创造激情。
 
一点想法:你的心闭合了吗?
 
最后我想谈一点自己的感想。在面对这些挑战的时候,我们的心是不是过早的“闭合”了呢?过去关于人的成长,有一些误区。比如说人成长中的三个标志,第一个是脑细胞的成长,第二个是骨骼、身体的成长,第三个是心智的成长。
大家知道,婴儿生下来的脑细胞就已经超过1000亿个,接下来的头几年,主要是发育大脑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即神经元突触之间的关联。成年人大脑神经元大约140亿个(神经元是脑细胞的大约1/10),以往人们的认识是,大脑的潜力大约只开发了十分之一。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脑细胞只能消亡,不能再生。今天的脑科学认为这是错误的。人们无法意识到脑细胞的活动,并不能说脑细胞就不活动(这是一个非常直白的逻辑),大量的神经科学实验证明,大脑在人并无清醒感知的情况下,并未处于“休眠”状态,而是异常活跃。今天的认知神经科学,就是要搞清楚在大脑的“深海”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骨骺线闭合的问题,俗话说,“二十三、蹿一蹿”,意思是一个人年龄过了23岁,骨骺线完全闭合,就不会再长个子了。包括民间谚语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的话,也是指一个人先天决定的东西,后天很难改变。这三个误区的共同特点,都是说人的先天很大程度决定了后天,极端地说,有宿命论的色彩。今天对人体自身、人的大脑、神经网络的活动的认识,已经与此前流行的看法大不相同了。人的身体、心智、大脑意识都处于随时随地的变化之后,都与外部环境发生关联,相互作用。应该从动态的、演化的角度来看待人自身。
传统认识的谬误之处,就在于对人做出了不当的假设,这个假设就是认为人是个确定的个体,特别是先天决定了的个体。后天的塑造也只是让人变得更加完美,但骨子里是却定论的。这种假设导致我们对自身的了解严重不足,并且不知道自己的潜能有多大。有学者搜索了19世纪末期到2000年间,这100多年里的《心理学文摘》,发现在100多年的心理学文献里面,以“沮丧”、“焦虑”为核心关键词的心理学研究论文,有13万多篇,而包括“快乐”、“幸福”的研究论文不超过4000。最近10年里,积极心理学成为热门,研究者们开始关注过去被忽略了的人的心理现象。比如纽约斯特恩商学院的海特教授,他有一本新书叫做《象与骑象人》,他说,过去我们假设人的心智问题,好比理性的人(骑象人)总是力图克服人的非理性倾向,试图驾驭冲动、焦虑、急躁,健全的人格就在于能驾驭自己意识深层的潜意识、下意识,通过训练、道德约束、生活磨练,成就为完美人格的人。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做一个有教养的人,要做一个举止得体的人,要做一个绅士(Gentleman)。在这种情况下,人所接纳和熏陶的社会习俗、文化传统、知识体系和生存技能,都是高大上的,都是纯粹理性的,是真善美的。它给我们规定好了跑道,规定了很多东西。大家都不敢说这些高大上的东西有毛病,都致力于勤勉精进,成为马斯洛所说的“自我实现的人”,追求成为“完人”。海特认为,这种心理学忽略了人的心智中难以驾驭的层面,其实也是人的健全心智的组成部分这一维度。积极心理学的本意是什么呢?是接纳。我们过去教育小孩,特别男孩子,说宁可流血,不要流泪;积极心理学就不这么讲了,他讲适可而止,该哭就哭。什么叫驾驭呢?就是把你感觉不可控的、不可预见、不可预知的事情,尽可能的呈现出来,并泰然处之,既不以此为由有所逃避和懈怠,又不过份勉强自己,要保持和谐和平衡。这才叫驾驭。所以,我们说,我们今天要重新理解达尔文的“适者生存”。
达尔文说,在物种世界里,能够生存下来物种的并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能适应环境的。我们需要了解这种“适应性”,经历了千百万年人类的演化历程,绝大部分已经成为你深层记忆的组成部分,而且依然在缓慢的进化过程中。有几个重要的神经生理学发现,能够说明我们发育适应性,得到了什么,也能说明我们对于自身的认知、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处于拐点。
第一个发现,是意大利帕尔马大学的两个学者在20年前发现的一种叫镜像神经元。有一天,学者在实验室里去看一只训练很久的猴子,这只猴子每当你做出某个它熟悉的动作,脑部就会激发某种反应。但这一次实验人员并未做出相应的动作,它依然后反应,这个很有趣。通过采用大脑扫描的办法,他们发现猴子的脑部有一处被叫做“镜像神经元”的部位,一旦相似的情景在别处出现,同样可以激活这部分神经元。在我们人的经验中,这个叫做“感同身受”。我们说当一个人手划破的时候,他最亲近的人会心头一紧,会疼。这个“心疼”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你的脑海中,镜像神经元的激活,你的脑神经被点亮了。
第二个,是美国的神经科学家斯巴利,他在60年代研究裂脑人提出来的“左右脑”的理论。这个理论用大量实证结果,证明人脑分左右脑。左脑管理性思维、逻辑判断,是语言中枢;右脑是感性、直觉、图像思维的中枢。1981年斯巴利获得诺贝尔生理和医学奖。这一学说曾在90年代掀起过一场“右脑革命”,一些教育学家倡导大力开发右脑,开发图像思维、直觉思维。
在斯巴利提出大脑模型的同时,还有一个关于大脑的模型,是美国神经生理学家麦克里恩提出的,叫做“三位一体”大脑模型。这个模型认为人的大脑从里到外,实际上是三个层级。最里面的脑干、小脑部分,是亿万年人类进化的遗迹,这部分其实是“爬行动物脑”;中间这部分麦克里恩叫做“边缘系统”,属于哺乳动物脑;最外层的大脑皮质,其实才是作为人类的灵长类动物脑。
这个大脑模型告诉我们,我们大脑深处运行着的并非全部是“人类的大脑”,还有远古动物的痕迹。这个脑模型说明今天我们人脑依然保持着几百万年前,作为动物脑的基石。所以说我们人脑中有动物的本能部分一点也不奇怪。这一脑模型让我们对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连贯的认识。所谓的理性精神,是人的高级功能,是后天演化而来的,而先天的本能就内嵌、包裹在人的思维、情感的深层,成为天性的组成部分。
第三个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家,也是一个生物学家,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诺瓦克。他从数学上证明了合作是生物在进化过程中,除了突变和自然选择之外的第三个动因。合作,过去总是把它当作完全的社会属性。对人性的认识,以往的假设是“自私自利”。前面我们说过,经济学对人的假设就是这样的。这是不完整的。诺瓦克从数学角度令人信服地证明,合作也是人的天性的组成部分。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以上介绍这三个伟大的发现——当然认知神经科学里还有很多其他伟大的发现——给我们很多启发。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告诉我们看待自身、看待生命的观点需要更新了,在身体内部、大脑内部还有许多尚未被人了解的事情,过去的很多假设可能都是站不住脚的。认知,也并不是我们拿眼睛看外面的世界,而是在看外界的同时,还要来看我们的身体、看看我们的大脑发生了什么交互作用,有什么相互影响,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需要双重的认知。
所以这里有三个值得关注的动向。第一个呢叫“具身性(embodiness)。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心理学概念。它说的是人与他所使用的工具之间,那种融洽的关系。当我们使用工具的时候,我们会感觉到顺手不顺手,这个哲学中有很深入的分析,比如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专门有一本著作《存在与时间》,里面详细分析了人与工具之间的这种交汇融合。古玩家居收藏家,看这把椅子够不够年头,他会检验这把椅子的“包浆”,这把椅子或者这把古琴,或者桌子、箱子上面有多少岁月留痕,覆盖了多少人的灵性的触摸、触碰、养育,说明这个物件的价值。我们很多人心爱的衣服,穿旧了也舍不得扔掉,就是因为这个衣服上已经沾染了你的生物的灵性。我们很多用坏了的物品,弄坏了的东西,因为用得时间很久也不舍得扔掉,因为你对它有感情了,这东西你用的顺手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解释了什么叫顺手、上手,所谓顺手就是人的灵性在工具中得到了延伸。所以说,具身性是今天人工智能、机器人里最核心的概念之一。
第二个动向就是前面提到过的聚合科技。这里就不重复了。
第三个动向,我认为是意向性和意义问题。脑科学目前有好几个模型,都从不同侧面反应了人对大脑的认识。比如斯巴利的左右脑模型,麦克里恩的“三位一体”大脑模型,还有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卡尼曼提出的“快脑与慢脑”。卡尼曼其实是一个心理学家,他认为人的右脑直觉思维,属于快脑;左脑逻辑思维属于慢脑。有趣的是,快慢脑其实在人的感知、认识、逻辑、推理、运动中同时发挥作用。这种相互影响、相互纠缠的状态十分复杂,也十分精细。在这样丰富多彩的关于人脑的假设中,我要提一个问题,也是以往哲学家、心理学家共同关心的一个基本问题,对于哲学家来说,就是“意义是如何产生的”?对于心理学家来说,就是“意向性是如何萌生的?”
为什么要研究意义的生产,或者意向性的萌生?我认为今天的认知科学已经基本为我们厘清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虽然还有很多未知、细节需要研究,但轮廓是基本清楚的,这就是:人与外部世界的交互,是以往的科学最缺乏研究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人与物、人与人、人与自然界的频繁交互,所立足的物理学、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等既往的学科体系中,存在大量的谬误和缺失,比如对人性的假设,对人的意识活动过程的假设等等。这些假设基本上是笛卡尔式的,是却定论的,还原论的,从方法论上有本质的缺陷。
比如我们做电商研究,做市场营销研究,我们总是假设人有消费欲望,有需求,但这个需求怎么来的?欲望怎么来的?往往一笔带过,或者语焉不详。在假设人总是要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之后,就硬生生地把每个人的需求作为前提条件,最多假设人有口味偏好,然后就开始做需求分析、口味偏好分析,试图从人的消费行为、交易行为中,挖掘深层次的内在动因,归结出人的动机和愿望。
这种研究其实大家已经知道,往往是靠不住的。比如电商领域非常火热的推荐算法就是如此。大家大量使用推荐算法,然后就给每个购物者画像、根据以往的消费经历,猜测或者判断他下一步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仅此而已。这样的分析,往往走不远,往往很难击中要害。我们对一个人真正的“起意时刻”的了解和研究还很不够。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微妙的因素,使得一个人表现出犹豫不决、左右为难的境地,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驱动,让一个人热衷某种看上去很难解释的购物癖好;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者“一见钟情”。意向性,试图理解一个人心理活动萌发的初始时刻,而意义研究则试图理解为什么一个东西、一件事人们会觉得“有意义”?“意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基本问题,在传统学科体系中,往往被忽略掉,或者简单靠假设就打发掉。比如意义,我们往往会假设意义就蕴含在文本之中,蕴含在外在的事物、外部世界、外在的交互行为中。总之意义“就在那里”,我们只要运用自己的知识、智慧去捕捉、理解、洞察、解读,意义就可以呈现出来。
互联网背景下,这些假设都站不住脚了。意义和意向性似乎都很“嬗变”,你很难捕捉,更难固化。此外,双重意义、左右为难的窘境,都告诉我们,需要更深入的探讨,我们才能构建出属于互联网这个时代的“意义理论”和“意向性”理论。这个领域的研究,我认为才刚刚开始。
比如我们大家就在研究,我们在做买卖、做决定,我们在彼此交往的时候,都有所谓怦然心动的那一刻,这意味着什么?虽然,今天有一门新的学问叫做神经营销学,试图用神经科学的实证方法,研究广告、促销在人的大脑中的真实过程,这有意义,但我觉得还很粗浅。但不管怎么说,认知神经科学可以让我们做更深入的观察和思考了,我们看待学科建设和知识构建的方式,悄然发生了变化。
意义问题和意向性问题,虽然哲学和心理学,还没有进入到商学院的课程中来。我自己对此也仅知皮毛而已。但是仅知这一点点皮毛,就让我觉得兴奋不已。因为它,我们完全有可能打开一片全新的天空。互联网新思想的不断涌现,让我们看到在旧的商学的土壤中,播下新的种子的可能。
最后,我想引用德国伟大的诗人荷尔德林的一句话,叫做:虽然充满劳绩,但是人呢,还要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用我们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人总还得活着吧,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雾霾、这样那样拥堵、这样那样的不容易,这样那样的挫折,但是我们还是要活着。然而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这不是生命本来的意义。荷尔德林的梦想是,要诗意地活着。怎么样才能有诗意,而不是虚情假意?我认为,一定在于发现了你生命中,某些东西跟这个时代的脉搏交相呼应。这样子才能够有诗意。这个诗意不需要太大,就在我们这个校园里面,就在我们的这幢楼里面,就在这个教室里面就能产生。所以我相信,未来新的商学院,以及未来新的商学,我们一定能在其中扮演一个了不起的角色,让我们一起努力。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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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动态

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段永朝教授在阿里巴巴商学院聘任仪式上的演讲

· 2014-12-08

编者按】近日,我院学术委员会主任、特聘教授段永朝以“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为题给阿里巴巴商学院的师生作了一次极有深度的分享。段教授从对大学、学院和商学院追根溯源开始,多角度分析了互联网发展对传统的商业、娱乐、传播特别是教育的挑战,提出了信息经济和信息社会商学院的建设构想。讲座视野开阔、案例丰富、思想深邃,回答了什么是信息时代的新商业生态,新商业需要何种人才,未来商学院的价值观与使命,未来商学院该如何建设等大家关心的问题,对我院下一轮发展建设具有很好的启示意义。特整理演讲实录,供大家参考。

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
 
段永朝教授在阿里巴巴商学院聘任仪式上的演讲
 
大家好!
今天站在这里,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激动。刚才从杭师大党委副书记张志军教授手里接过聘任书,觉得心潮起伏,也觉得沉甸甸的。非常感谢学校给我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让我实现了儿时的梦想,这个梦想就是当一名老师。为什么说我对教师、大学、课堂,向往已久呢?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当老师特别神圣,站在大学的讲台上特别神圣,这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和场所。
但是,最近的5到10年里,我对学校的感受,跟5年10年之前的感受多多少少都有点不一样。首先就是从同学的眼神中,我就觉得不一样。这种眼神多了一些迷茫,也多了一些渴望。前两年,我到美国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参访了几所排名前十的学校,比如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麻省理工、哥伦比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等,看过之后呢,我发现很多问题可能不光是我们中国独有的,可能是世界性的问题。最近我也与很多有识之士交流,大学到底该怎么做?大学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今天,给在座的各位老师、同学,交一份我自己的作业,请大家评判,大家一起思考这个重要的课题。我报告的题目,叫做“重新构想:商学院的未来”;副标题是“互联网到底改变了什么”。
 
理解大学和学院
 
第一个部分,我想谈谈对大学、学院、商学院的理解;然后把这种理解放在互联网的背景下,看看我们面临什么样的时代背景。
我先讲我对大学的理解。今年9月份,《印度时报》有一个报道,说印度的一所古老的大学叫Nalanda  中文名叫“那烂陀大学”,800年后恢复招收学生。这是中世纪印度中北部的一个著名的大学,当年唐朝和尚玄奘在那里留学过一段时间。这个学校最辉煌的时候呢,全校有一万多个师生,老师兼住寺和尚有3000到4000人。但很可惜,在中世纪晚期因为突厥人的入侵,衰败了。这次恢复建设,受到亚太地区29个国家的资助和支持,包括中国。这所古老大学的志向,是在2020年的15年时间里,希望变成7个到9个学院,涵盖了佛学、神学、社会学、历史、哲学,包括环境保护等等。从这所古老大学,我们可以看到追求知识、钻研学问,是伴随人类历史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那烂陀大学是最古老的大学,在它之前呢,有更早的叫“学院”。大家都知道著名的“柏拉图学院”,也叫“雅典学院”,是古希腊思想家柏拉图创办的。片子上这是著名的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画的一幅名画,画的名字就叫做“雅典学院”。我们可以从画面上看到很多古希腊的智者、思想家,包括古希腊三杰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包括数学家毕得哥拉斯、几何学家欧几里德、天文学家托勒密,还有犬儒主义哲学家第欧根尼,无神论者伊比鸠鲁等等,可谓群星璀璨。那么大学和学院有什么区别呢?古希腊的大学和中世纪的大学、东方的大学、中国的书院,还有现代的大学又有什么区别呢?
古希腊的学院跟中国当时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那种心智状态差不多,叫做察人际,究天理,通古今,立一家之言。但那时候真可谓学派林立、百家争鸣。比如这幅画里面,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学派就针锋相对,柏拉图的手指着天,象征追寻天理、理性,亚里士多德的手指着地,强调身体力行、事件精神。古希腊的学院,大多是对纯朴理性的追问,对具体实践的热衷,对思想的质疑,总之百花齐放。那么到了中世纪的大学之后呢,逐渐走向了体系化,走向了系统化。我们今天讲的“博雅文化”就是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传承下来的“三才四艺”的统称。什么是“三才”呢?就是修辞、逻辑、文法;“四艺”就是算术、几何、音乐、天文。中国古时也有“四艺”,叫做棋琴书画。到现在意义上的大学,比如最早是德国的洪堡大学,逐渐走向更加细致的专业划分,理工农医,支脉庞杂。
那么为什么我们想追根溯源呢?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东方的大学教育的思路对教育的理解,和西方的大学对教育的理解今天是否走到了一个交叉路口?或者叫交汇之点?而这个交汇之点怎么来理解呢?
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首先,就拿这样一句“天人关系”来说,我认为这句话大体上概括了东西方对人与这个世界之间关系的共同关切,虽然内涵解释起来,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流派,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简单来说,对今天的人们来说,“天人关系”中的“天”,不一定是代表着高高在上的神力,它还代表着万物客观规律,代表着我们想知道上帝秘密的浪漫想像。不管关于“天人关系”的学问有多少种类,大致有一种共同的“情状”,就是人仿佛匍匐在大地,孜孜以求地试图洞察、理解和把握天地日月普照之下的全部奥秘。这种人“外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状态,西方有,东方也有。在这种“情状”之下,我们说“天人关系”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有预设的,这个预设就是,追求这种“天人合一”的状态,是人类知识、学识、经验累积的全部价值。今天我们要思考和了解大学的精神,重新看待商学院,其实就是重新看待我们今天面对的知识体系,在新的背景下,互联网、社交网络、认知科学的大背景下,发生了什么根本的改变?我们说互联网深刻地改变人类生存和未来的时候,不只是说它像以往任何一次工具革命、生产力革命一样,带来了人类存在方式的改变,而是说,它促使我们更深地理解和思考“天人关系”这个大标题下,林林总总的人类知识,总体上发生了什么质的改变。
第二个,我们过去非常熟悉的一些假设,今天突然站不住脚了。举个例子来说,众包众筹。众包众筹用传统的经济学很难解释。为什么?因为传统的亚当Ÿ斯密的经济学,对人的假设是说人是自私的,人自利的行为透过市场化这只“看不见的手”加以调整,客观上可以增加社会福利,这是古典经济学的基本假设。用这个理论框架很难解释众包众筹。还有比方说,我们所有人都用过维基百科,所有人在看美剧的时候都享受过字幕组的免费服务。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每一个人向那些维基百科的撰稿人表达过你的敬意或者谢意吗?当然世界上也不乏向他们捐助的人,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使用者和生产者在维基现象中一方并不了解另一方。所以我说今天思考大学,恐怕我们需要更宽广的坐标系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熟悉的各个学科,它的学理基础是否已经发生改变。这是我想在“理解大学”这个标题下说的一些话。
 
理解互联网时代的三个阶段
 
然后我们看看互联网这个时代。阿里巴巴今年十五周年了,很多互联网公司迄今为止也不过15年20年的历史,第二代互联网公司今年也才十年,比如facebook,今年是十周年。第三代互联网公司恐怕只有两三岁。十多年前,我就听到这么句话,互联网上的一个狗年是人的七年;这么算起来,互联网商业化历史也不过是三个狗年。也有一种说法,是互联网上的一个狗年(7年)等于人的一个百年,一个世纪。总之就是说互联网节奏加快的意思。我们可以发现大概也差不多。
我们从96年开始,看到2014年。大概在将近20年里,你的确可以看到三个不同的阶段。第一个阶段我把它称为“堆”,堆积如山的堆,不停地堆信息,这是一个门户网站的时代。这个阶段到2000年迎来了美国NASDAQ股市的一次大跌,从5500点很快下跌到1200点。第二个时代,互联网进入了“搜”时代,是以谷歌为代表的,谷歌是1998年成立的,到2004年出现的搜索时代。第三个时代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得”时代,我们今天不太去搜了,我们希望直接把需要的东西精准的抓住。从这简短的互联网发展的三个阶段看,那跟我们大学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说,互联网这三个阶段,恰好对应着对三门学科的学理基础的挑战。第一个是经济学。互联网电商发展,极大地挑战了传统经济学的理论。经济学的基本假设今天已经站不住脚,这已经成为学界的基本共识。传统经济学的基本假设就是,自利和占有。但是新的经济学是什么?信息经济学能不能支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大,目前还没有成型的理论。但是这段时间,大家已经感受到经济学要发生变化了。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我看到最好的一篇分析文章,是英国《卫报》观察家栏目的一篇文章,它的标题叫“Black-Sholes公式导致世界银行业崩溃”。Black-Sholes公式是什么呀?在座的研究金融学的老师都知道,这是非常著名的期权定价公式,今天它已经成为众多金融衍生品定价的法宝,这个公式的提出者1997年还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那为什么说是这个公式导致了世界银行的崩溃?当然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博眼球”,但你读过之后还是很有启发的。因为这个公式是建立在大量的假设基础上的,比如说假设“股票市场随机波动,并服从正态分布”,假设“市场不存在税收和交易成分”,假设“金融市场不存在风险套利的机会”等等,一共有7、8条假设。在座的各位同学老师,大家想一想,这样一个假设基础上的期权定价公式,坦率说是假设了一种“真空无菌环境”,但是银行家、分析师们在使用这个公式,获得大量金融衍生品之后,似乎把这些假设完全抛到脑后了。换句话说,我们的金融市场,竟然是建立在这样一种脆弱的数理逻辑的基础之上,我们的金融专业人士们,竟然对此“毫不在意”。再比如美国证券市场最近这些年流行“高频交易”,他们已经不止是比谁的模型更加精致,而且在比谁的计算速度、服务器距离交易所的更近。谁能够领先一毫秒,两毫秒完成交易,谁就抢得先机,赚大钱。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经济学的现状与它脆弱的理论基础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第二个我们看社会学。我们知道社会学其实是一个年轻的学科。从法国社会学家孔德提出“社会科学”算起,也不过200年的时间。后来还有马克思、韦伯、涂尔干,这三个人公认为社会学的三大奠基人。在社会学奠基的时候,也正好是牛顿经典力学大行其道的时候。所以社会学的基本框架,可以说是像Black-Sholes公式一样,是仿照牛顿力学的思想来建构的。孔德认为,可以用牛顿的静力学来研究社会结构;用牛顿的动力学研究社会行为。我们可以想一下,今天社会调查统计、市场营销策略所用的大量方法,其实都是数理统计方法,是牛顿力学的思想。
在传统社会学中,还有一个基本假设,就是关于社会学和经济学的关系。传统社会学和经济学彼此都认为,经济学是基础学科,社会学是建立在经济学基础上的“上层结构”。但是,60年代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格兰诺维特,经过长期的实验研究和理论探索,提出社会学和经济学之间的关系应该逆转。他有一本著作《镶嵌:社会网络与经济行为》很好地阐述了这个问题。他认为,所有的经济行为都必须嵌入到一种社会结构里面,而这种社会结构呢,过去是靠血液关系、人际关系,四通八达的道路、组织结构以及我们今天的通讯网络、交际网络作为纽带连接起来,今天已经植入到互联网、社交网络、传播网络、物联网、大数据和云计算的网络中了。
第三个方面,我们来看政治学。2008年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之后,催生了一个“互联网总统”的说法,奥巴马的精选团队利用大量的互联网方式,帮他拉选票,做政治营销。但这仅仅是互联网在政治上的一点点皮毛应用,那么今天,英国牛津大学和美国哈佛大学政治学者们,已经在研究互联网对政治学基本原理的挑战。互联网对政治学基本原理的挑战,体现在两点:第一点,主权的概念,这个与互联网信息安全有关。我们过去有领海、领土、领空,这是主权的象征。但是美国主张第四大领域,叫互联网领域,对这个领域美国的定义是:只有公海,没有领海。也就是说,美国试图突破传统主权国家的主权领地,试图在互联网上寻求新的全球霸权的合法性。它认为在互联网领域里面只能有全球一体化、普遍化的功能,所以传统主权政治理念,已经面临挑战。第二个是价值观。认知神经科学经过这些年的研究告诉人们,道德是一个认知现象。这一点呢,让很多道德学者感到不安,让很多神学家感到不安。为什么?因为传统的道德观念认为人类存在一个基本的、普世的道德准则,但是今天认知科学告诉我们,人的道德感和价值主张,是一个大脑神经元的存储、记忆、激发和塑造问题,它不是一个先天的问题。这也是对政治学的挑战。
 
好了,前面说的对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等学理基础的挑战,在其他学科同样存在,比如传播学、营销学等等。所以我们说,互联网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阶段,很多产业基础、社会现象、政治博弈的学理基础发生了动摇。我们今天看到的热热闹闹的电商交易呀,热热闹闹的娱乐呀,热热闹闹的社交网络和各种游戏呀,其实它的背后已经在孕育着更深层次的震撼和挑战。所以我说呢,我们都知道互联网在改变什么,但是我们要追问的是“互联网到底在改变什么?”
这里我把它总结成三句话,叫做:技术创新、行为塑造和物种更新。互联网毫无疑问是技术创新的巨大引擎在推动它,但对这一技术创新所蕴含的力量不能低谷,甚至可以说已经是更加的“变本加厉”。除了技术创新之外,它已经悄然改变人们的行为习惯、社会风尚,所以我们说,它在商业、娱乐、传播、教育这些领域里面,已经在悄然在引发深刻的“化学变化”,甚至是“生物变化”。
好了,下面我们进入第二个部分,我们要问,互联网到底改变了什么?
 
重新构想:互联网到底改变了什么?
 
片子上的这位女士叫玛丽•米克,她被誉为“互联网女皇”。她在美国摩根斯坦利工作了19年,后来转到投资咨询机构KPCB做合伙人。她在九十年代中期曾经成功的预测了纳斯达克指数的暴涨暴跌,她创造了一个名词叫做“市梦率”,就是创业公司烧钱的速度。每年,她都会就互联网发展趋势发表重量级的报告。她在今年的五月份又发表了这一份新的报告,我发现它跟2012年、2013年报告的主题是一致的,连续三年里她的主题都是“Re-Imagining,重新构想”。全世界的投资者、互联网从业者、研究者都在关注她怎么说。在她的报告里有很多的数据分析和案例解析,我建议大家有时间来仔细研读这些报告,因为她每个报告里面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具体的事例。
我这里选取几个典型案例,大家一起来看一下什么叫“重新构想”。
 
第一个,去年6月发生了一桩并购案,谷歌公司花费了10亿美金购买了一个地图生产公司WAZE。我们知道谷歌就是做地图的,它的谷歌地图是很棒的,全世界都有很多用户。那为什么它愿意花10亿美金去购买一个地图公司呢?难道是为了消灭竞争对手么?问题没那么简单,你只要比较一下谷歌地图的生产方式和WAZE的生产方式就会发现,谷歌已经认识到他的生产方式是代表着旧的工业时代的生产方式,而WAZE是新的信息时代的生产方式。这里有哪些问题呢?第一谷歌地图的生产成本很高,它用的是街景拍摄车啊、卫星扫描、航拍啊,这个地图制作成本非常昂贵。此外你想,当街景车从你家门口开过去了,第二天它是不会来的,第二年来不来都不确定,那么他的信息永远都是旧的,所以谷歌地图的生产方式代表了陈旧的工业时代的生产方式。而WAZE呢,其实是一家软件公司,他的生产方式针锋相对,他不使用街景车,他靠旅游达人。这样你会发现,天下有很多“好(hào)这口的”达人,喜欢在旅途中,在景点,拍几张照片分享出去,喜欢标注出自己的地理坐标,喜欢写游记、旅游攻略。你说你自己不好这一口,那没关系,天下有那么多旅友,总有人喜欢干这种事情。每年WAZE都会吸引超过成千上万的旅游达人,上传9000万份报告。这么一来,大家就明白了:第一他的生产成本极低,第二他的信息几乎都是新鲜的。此外,还有一个优势,谷歌地图永远不可能拍到我们的这个报告大厅,对吧?只有WAZE能做到这一点。因为WAZE靠的是每个人手里的手机。
第二个叫Airbnb,也是做旅游市场的,但这个与我们的携程网大不一样。Air,指航空公司;第一个b,breakfast;第二个b, bed。他是轻资产运营,没有酒店,也没有餐饮店,但他很好地整合了“盈余的资源”。在西方,中国也有,流行“沙发客”、“背包客”,口袋里只有3000块走遍欧洲你敢不敢?如果没有Airbnb,恐怕很难。有了Airbnb你真的可以3000、5000就走,因为这个平台给你提供了大量的盈余资源的整合。比如有人家里有一张床空闲,要是自己打理是费时费力的,他就把资源挂到Airbnb网站,Airbnb网站就把每一个家庭、早餐店的盈余资源收集起来,匹配给全世界需要这些资源的旅游者。
类似的还有一个应用,叫Uber。Uber其实是一个拼车的服务,他的模式跟国内的滴滴打车、快滴打车都不一样,他是针对私家车的。Uber把私家车的多余的座位,整合出来提供给有需要的人。这种模式也是资源盈余的体现。
第三个是一家软件公司叫Opower,这个公司和美国电力公司合作,推出了一项创新服务,每年能为美国节约价值5亿美元的能源,他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他推出一款名为“家庭能源报告”的APP应用。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能源报告反映家庭能源消耗状况,这个在智能家居领域不算新鲜。但新鲜的是,他能告诉你今天你的能源消耗在你们小区、城市的排名。早上起来一见面,见到邻居别人就会说了:“哎!老郑你看我排在第三了,你这个十五名你要努力啊!”这就是某种社会压力带来的社会激励,激励人们改善自己的行为模式。
还有一个类似的网站叫eTORO,是MIT人类动力学实验室创始人彭特兰教授指导下创办的。eToro是做投资的,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是这个网站并不给投资者推荐产品,而是推荐优秀投资者。运用我们经济学上的原理叫“搭便车”,他让收益率高的这些投资达人,成为大家众所模仿的对象。普通投资者你只要跟随达人的投资策略,就能获得比较好的投资收益。这种也是社会激励的具体运用。
第四个,我们看看对大学的重新构想。今天世界上许多一流的大学,都注意到MOOC、可汗学院给教育带来的变革。从哈佛到牛津,今天的教与学的关系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这种变化在哪里呢?第一点,今天我们已经很难找到一种按部就班的课堂教学模式,来满足剧烈变革的学科领域,交叉混搭的学科跨界,爆炸式的知识增长的需要;第二点,互联网上积累的大量信息、数据、知识,使得人们获取那些较为稳定的、固化的知识,有了全新的途径,使得新知识的传播更加便捷,使得协同式的学习、兴趣小组更加方便。
在这种情形下,传统的课程体系、教育体系已经很难满足这些需求,很难跟上创新的步伐。怎么办?所以有人提出了教育的第二革命,这是美国西北大学教育学教授阿兰Ÿ柯林斯提出的,他认为,如果说教育的第一次革命是从“私相授受”的师徒制,转向成体系的教育制度的话,那么第二次革命就是重新认识师徒制。柯林斯提出,“让我们回到师徒制中去。”为什么这样说?我们知道师徒制中最宝贵的部分,就是去学习那些不可言传的实践知识,就是将教学的中心从课堂转移到工作场所。工作场所是有场景的,而且是以学徒为中心的,师傅只是起到指导、纠偏、辅正的作用,很多东西需要学徒自我学习,自我实践和体验。在传统的课堂上,大多是以理论的阐释、建构、灌输为主,很多知识是“沉寂的死的知识”,是可以检索、查阅的知识。可汗学院倡导的“翻转课堂”,也就是要把推送式学习,转变为拉动式学习。所以第二次教育革命的要害,就在这里,就在重新构想教育体系、教育方法、教育理念。
 
互联网的深层思想:分享经济、产消合一、流畅体验
 
好了,通过前面4个方面的例子,我们看到了“重新构想”有几个要点:达人现象、资源盈余、社会激励,以及学习的革命。下面我们再深入研讨下,重新构想有几个深层次的思想。
第一个是分享经济。我们知道传统经济学里有一个分支,叫做制度经济学,是强调产权的,这是从20世纪30年代由经济学家科斯建立起来的。但今天互联网涌现出来的新的经济现象,已经在挑战这个产权制度。分享经济有两个基本主张,一个是所有权和支配权剥离(access over ownership);另一个是资源利用最大化(value unused is waste)。怎么理解呢?比如我们要享受私家车消费,按传统经济学主张,你要先拥有私家车,即购买私家车,这在北京、上海、杭州都是要付出额外成本的。一旦你拥有私家车之后,我们会发现一个普遍的现象,马路上跑的私家车,绝大多数都坐不满,有空闲的资源浪费。
在分享经济的观点看来,今天你完全可以不用购买,就能享受私家车的乐趣;同时又充分地利用了闲置资源。这话怎么讲?剥离所有权和支配权,让闲置资源(比如空余的座位)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这就是分享经济的思想。我们太习惯于“自己有才是真的有”,太习惯于必须先占有,然后才享受消费的乐趣。对某些消费品、消费体验而言,完全不必如此。比如美国一家名为Quirky的创新电商公司,就非常好地利用了网络众包、众筹的资源,最大限度地满足个性化的需求。大家可以去看看这个新型电商网站的模式,他已经将电商延展到从创意开始。每个人都可以提供自己的创意,只要通过评审,就可以安排专业人士开展众包式的设计、众包式的生产,产品销售出去之后,还可以将收益回报给参与创意、设计、生产链条的全部参与者。
第二个是“产消合一”。这里有一个生造出来的词叫prosumer。这个词是未来学家托夫勒编造出来的。托夫勒在80年代提出的“第三次浪潮”震撼了整整一代人。但是,当年他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没多大反响,太超前,那时候很可能很多人都听不懂。所以他在2006年又新出了一本书,叫《财富的革命》,专门讲这个概念。大家可能把这本书误以为是理财类的书,其实这本书很重要,通篇都在谈信息时代的新型的生产方式和消费方式。
Prosumer是两个词语的组合,一个是生产者producer,另一个是消费者consumer。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呢?就是说未来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边界趋于无形。你很难分辨谁是生产者,谁是消费者。消费者不再是被动的角色,而是积极主动的角色。这个思想很有深度。
在产消合一的大背景下,过去我们认为仅仅是消费者的群体,比如游戏玩家、跨界混搭高手、消费达人,以及个性化定制的需求者,都变成新的商业模式的推动者和引领者。比如达人现象,你只有理解达人现象,才能更好地理解未来的商业模式要害在哪里。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给了法国的让.梯若尔,他在15年前有一部重要的著作《产业组织论》,提出“双边市场”(two-sided market)的理论,这就是今天互联网商业模式的理论基础。比如说苹果的AppStore,里面有两个市场的区隔,一个是app下载、应用市场;另一个则是app开发市场。前一个市场往往用免费或者低廉的价格,建立起粉丝、达人、受众的圈子;后一个市场则是开发商、运营商的圈子。苹果公司的成功就在于创造了一个双边市场。很多人认为互联网模式就是免费模式,这是片面的。他其实是一个双边模式,他采用免费或低价消费来引起消费者的群聚效应,这两个市场之间有一个彼此耦合、彼此黏着、彼此驱动的关系。
一个月以前,在杭州举行了首届阿里巴巴复杂科学前沿论坛,听到了很多有思想、有启发的报告。我们学院琳媛教授也做了一个非常棒的报告,她在研究“达人现象”,并且做了一个“达推网”。已经上线了吧?研究达人,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好的路径。不过,从我的观察看,我认为这里有一点误区。很多商家也重视达人,但是他把“达人”仅仅当作营销工具、营销手段,这样一来,达人就蜕化为“广告秀”、“真人秀”、“专家秀”了。我认为这是有问题的。达人本身就是你的研究对象,而不是“广告模特儿”。接近达人、服务达人,而不是拿达人当“诱饵”。
第三个,我想要介绍一个概念,叫Flow。这个词语,是美国芝加哥大学心理学家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上世纪60年代提出的一个概念。当年这个概念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但是今天互联网行业很多人都在研究这个概念。人们把它翻译成“心流”、“流畅”,但是我更愿意把它转译成生活化的一个词,“爽”。这个词为什么如此重要?我们看看下面这幅照片。照片上的孩子正在玩积木,他沉浸在自己的积木世界里。他完全被“抓住”了,陶醉其间,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听不见妈妈的呼唤。这种状态,Csikszentmihalyi就把它叫做“Flow”。Flow是沉浸,是卷入,是忘我,是陶醉,是与他所交互、所接触的外部世界融为一体的欢愉。这是一种没有障碍的“流畅体验”,你能感受到由衷的快乐和幸福感,因为你和你的世界融为一体了。
不过,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很多小孩子是被家长、老师、大人们强制地、粗暴地从“Flow的世界”中惊醒的。一而再地这样子,他们长大以后就很难进入这种欢愉的Flow状态了。这真的很遗憾啊。
Flow跟互联网有什么关系?我们看这三个叠加在一切的网络图示。下面这层网络,我叫做“物理移动网络”,比如物流、交通网络,一切人的、物体的流动网络;上面那张网,是交易网络,这是人们经济活动的网络,投资、交易、货币流动;中间这个,是交往的网络,典型如今天的社交网络。这三张网络的叠加,我们能看到什么?真实的世界当然要复杂得多。我想,我们其实看到的,并非是孤立的三张网络上的行为,而是穿越这三张网络的某种“流”,也就是Flow。什么“流”?比如说底层的物流、上层交易网络的票据流、现金流,中间交往网络的信息流,这三个“流”的匹配,使得每个层次的流动性,都契合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没有浪费,没有延迟,也不费周折,这就是“刚刚好”的状态。这个流,是很让人感觉“爽”的,放佛真的是“心随所愿,心想事成”。一切资源的、空间的、时间的、信息的流动性,在跨越层级的流动中,都匹配得那么好,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得“阻塞”,这就是Flow的魅力。
你可能会说,这是理想状态,但是你更应该这样想:Flow,其实就是在互联网、云计算、大数据的状态下才有可能。对这种状态的想像,就是我们“重新构想”的思想源泉。
做学问也是如此。民国初年的著名学者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关于做学问有三句话,他是这么说的: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蓦然回首”这是一种快乐,但“望尽天涯路”的惆怅,“憔悴”的折磨,其实也是别样的“快乐”,因为这三个境界都是人生或者学问“三味”,这种Flow是人的真滋味,在“回眸”之后,更加觉得通透、酣畅。
 
认知科学:互联网的下一波大潮
 
“重新构想”,需要新的思想,需要对我们过去所熟悉的理念、方法、知识体系,甚至习以为常的生活信念、人生感悟、个人体验都需要拿出来重新审视一番。伴随科技的发展,互联网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将重新审视的目光,指向了人的大脑、人的意念、感受、行为,特别是与外部世界的交互。
互联网的下一个大潮,正在脑科学、认知科学、神经科学的交叉融合中孕育,我们需要了解这一趋势。去年年初的时候,美国和欧盟不约而同地宣布了未来十年的科技发展计划,这一计划不约而同地以大脑为焦点。美国政府支持的脑计划,有人将它比作90年代中期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将对未来人类发展产生重大影响。
事实上,大脑计划的孕育在10多年前就开始了。2002年,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和美国商务部联合发表了一份报告,题目叫做“聚合科技:改变人类未来的4大科技的融合”,这4大科技指的是纳米技术、生物技术、信息技术和认知科学,缩写为NBIC。这份报告中有一句话值得近期高度关注,这句话是说:这4大科技的聚合,将会改变未来人类物种。
这个说法是很厉害的。除了NBIC之外,还有其他一些说法,比如GRINN,基因技术(Genetic),机器人技术(Robotic),信息技术(Info),纳米技术(Nano),神经科学(Neuro);BANG,比特(Bits),原子(Atoms),神经(Neurons),基因(Genes)。这些交叉学科预示着未来的科技发展和人类社会发展,已经进入了全新的时代,不止是科技发展,都代表着围绕生物科技,纳米科技,神经科学,认知科技和信息科技,我们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未来画面。这个画面,很多学者的看法是他会极大地改变人类未来的生存方式。其实,你从最近这些年大量出现的科幻电影,《阿凡达》、《盗梦空间》、《少数派报告》、《星际穿越》等等,就可以领会到这一点。
认知科学发端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1978年,美国斯隆基金会发布了一个报告,提出了“认知科学”的概念。这个报告刻画了这么一副图,六大学科彼此之间的交叉、关联。这六大学科上面是哲学,下面是神经科学,旁边是心理学、计算科学、语言学和人类学。按照斯隆报告的描述,主要有11个交叉领域,包括:控制论、神经语言学、神经心理学、认知过程仿真、计算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心理学哲学、语言哲学、人类学语言学、认知人类学和脑进化。当然今天已经不止这11个领域,比如还有认知神经科学、神经生理学等等。1979年成立的认知科学学会(CSS)的会徽,就是以这个图形为模版的,只不过增加了教育学。由此可见,交叉学科对教育学的影响,以及教育学在认知科学体系中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80年代初期,认知科学加重了神经科学的比重。我自己读了一些文献,读了一些著作之后,深刻的感受到两点:
第一点是我们关于自己的认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不亚于八十年代初期我们听到的第三次浪潮,我甚至觉得认知科学的革命比第三次浪潮更加的强悍。比如今天在做的各位同学,你们手里已经离不开手机,你们也一定知道最近很火的一部电影叫做《星际穿越》,这个真的可以激发你们的想象,未来属于有创想的一代。所以呢,认知科学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改变了知识结构和体系。你们未来所面临的知识结构一定与上一代人不同,一定强于上一代。这个怎么讲呢?我想问一下,对于你们在座的各位来讲,同学们,什么是知识?也许有两种答案,第一种,知识就是印在书本上的东西,就是在课堂上传授的东西,知识就在计算机里,知识就在那边,over there。但是,今天你需要想的是,这些东西真的都是有用的知识吗?这些所谓的知识能变成你的本事吗?第二种知识,是指你这一辈子所习得的东西。你从幼儿园学到大学,需要20年——人真的是很奇特的动物,需要在妈妈的怀抱里待很久,然后又需要在学校的楼梯里爬20多年,你才能长大成人。但是需要问这么一个问题,真的需要那么久吗?我们需要问,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知识在你的脑子里,到底如何塑造了你的思维方式?到底对你而言,灌注了什么样的假设呢?
我们学习了很多知识,也记住了很多知识,但今天的认知科学会问你一个这样的问题:你到底是如何“认知”你的认知过程的呢?你到底是如何学习的呢?按照传统的教育学,你是不知道的,你只是一味地学,不停地学,对不对?当你看到一个公式,你大脑当中的反应,你喝一瓶啤酒,大脑会出现什么反应,你知道吗?你不知道。那么我们就需要问,你的知识到底与你的大脑的认知,完全属于你个人的认知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可能你自己说不清楚,甚至连这些知识“存放”在大脑的什么部位都不知道,学习也是同样的。如果你连自己是如何“认知”的都不知道,那你怎么来学习呢,学什么呢?所以在大学课堂上,大家最纠结最痛苦的,就是学的课程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这个痛苦的背后,其实有很强的生理学、心理学、神经学背景,只是我们不了解我们自己罢了。
认知科学与心理学关系密切。传统的心理学假设人生下来是“白纸一张”,所以他注重对人的后天塑造。可以说教育学也是如此看人的。典型的一个案例,就是大约6、70年前,美国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斯金纳,在实验室里创造了一个装置,用来训练猴子、鸟、老鼠等等动物的行为,他竟然还使用人类婴儿做实验。这个实验装置后来被叫做“斯金纳箱子”。他的豪言壮语就是:我可以通过行为训练,把婴儿塑造成任何一类我们想要的人。至于说,大脑内部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不去管,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黑箱”。
于是,传统的教育理念就按照这种灌输、强化的方式塑造人。这个被叫做“授受主义”,即体系化教育的目的,就是把人塑造成“想要的那个样子”。再于是,我们的学生被纳入流水线一样的学习制度,考试、作业、答辩,每个受教育者都被按照同样的模子塑造,大家都不知道每个个体之间的差异是什么,也不去深入了解这些个体差异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因为缺乏手段,“因材施教”只能停留在口头上。认知科学就不一样了,可能改变这个状况。改变的要点,就在于我们可以看见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看见在我们认知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脑的什么部位被激活,什么部位会收到抑制,我们能看见神经活动与外部刺激之间的关联,我们能看到一旦人产生联想的时候,肌肉、表情、听觉、视觉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甚至我们能看见“愉悦、沮丧、愤怒”等等这些情绪,是如何在大脑神经回路之间形成,并如何与外部刺激之间产生交互的。
认知神经科学,已经可以让我们捕捉到大量过去“不可见”的活动。今天的测量装置,可以让我们真实地看到“快感”,比如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快感,在实验室里得到一个漂亮的结果的那种快感,还有像一个人在湖边散步的快感,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捕捉到的。通过什么来捕捉?也许是智能的脑部感应装置,也许就是你的手机。拿着手机跑步的同学们都知道,今天手机已经可以记录很多东西,除了记录跑步、心率,还可以记录能量消耗、你的跑步习惯。
这种画面下,我们应该问这样一个问题:假如你的成长过程中,一切经历、感受、交互,都是可见的话,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幅画面啊!所以说,想像未来的学习、教育,就是要敢于想像未来在你的学习过程中,你同时能看到的你的认知过程,这将是多么美妙的画面啊!
所以,我要告诉大家的就是,认知科学诞生30年,一切才刚刚开始,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认知和教育的相互启发、相互促进,将会极大的改变教育的模式。教育就是不断地塑造自我的过程,但教育更重要的是不断地与外部、环境、社会交互的过程。
 
重新构想:教育和商学院的未来
 
教育的变革正在发生,我的观察是,从灌输式的那种方式变成了你情我愿的方式。下面我想举三个小例子,大家一起来看看这些年,新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催生了什么变化。
第一个是库兹韦尔创办的奇点大学。库兹韦尔是一位典型的IT狂人,早年主要从事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的工作。2005年他出版了一部重要的著作,叫做《奇点临近》。什么是“奇点”?这是一个数学概念,说的就是1/X,当X趋向于零的时候。在数学上我们知道这个点指向无穷大。一条曲线如果遇到这样一个点,我们就说是“奇异点”。这是简单地解释的,严谨的解释大家可以去查阅相关资料。这只是个比喻。库兹韦尔用这个比喻,无非是想说,将来技术突破一定会带来这么一个爆发点,越过这个爆发点之后,人类的知识将出现颠覆式的变化。这个爆发点的核心在于,人与机器的关系。
大家知道,当年计算机的奠基人,英国科学家图林曾设想能不能造出一台媲美人脑的计算机?他提出的检验方法,叫做“图林测试”,如果机器通过图林测试,则可以认为这台机器可以媲美人脑。那么库兹韦尔的预言就是:到2029年,世界上第一台媲美人人脑、超越人脑的机器将会出现;到2045年,人和机器将无法分辨,所谓“纯粹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将不复存在”。这真是一个大胆的预言。不过,很多人都不由得会想这样一个问题:随着智能机器能力的大幅度提升,未来人与机器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库兹韦尔不是只停留在狂想阶段,他要身体力行地推进这个“奇点”的到来。于是,2009年他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和谷歌公司的赞助支持下,就在旧金山NASA总部大院子里,创办了一个新型的大学,就叫做奇点大学。去年年底我到这个学校参观了一下,这个学校真的很独特,他的口号是,我们需要有这样的创想力,创造出在未来的十年里,能造福10亿人的技术。
在未来的十年里造福10亿人,这是一种幻想吗?库兹韦尔看来这不但可能,而且一定会发生。其实,过去的十年中造福10亿人的事业,其实一点都不少,阿里巴巴就是个例子,在过去的十年里,阿里巴巴创造的电商事业,就造了10亿人,这一点也不夸张。未来造福10亿人的新技术是什么?今天很多科技前沿的公司、实验室都在加紧研究。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想一想,商学院还仅仅是讲授公司战略、组织结构、财务分析、市场营销的地方吗?未来的公司是什么样子?以什么方式组织、运行?未来的市场是什么样子?以什么方式满足个性化的需求?这些问题,我坚信传统商学院的课程体系无法给你提供答案。我们需要新的商学院,需要新的知识体系。
第二个例子,是美国去年成立的一所新大学,叫做Minerva大学。这是设立在美国加州的一所全新大学,有哈佛大学、耶鲁大学的前任校长参与其中。这所大学完全颠覆传统大学的体制和思想。比如说,第一,他的大学教育从传统学校的大三开始。为什么从大三开始呢?大一大二他认为这些基础部分,学生完全可以像搜索文献一样去自己学习,或者在用到的时候,在导师的指导下去掌握,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学习这些“死”的知识。第二,4年学制安排两个阶段:第一个在校学习阶段,所学课程也与传统课程完全不同;第二个,后三年的6个学期,将安排在全球不同的6座城市学习,比如悉尼、旧金山、里约热内卢、孟买、伦敦、开普敦等。每个学期,都让你在不同的地点、氛围里度过。你有自己独特的导师,甚至是终身的导师。第三,他的课程体系,主要包括4大类型:首先要强调沟通能力、协作能力。学生要成为演说家、主持人、写作者,学生要学会深度阅读,学生不能变成书呆子,或者也不能对知识毫无感觉,只是死读书。他要把你变成“达人”,他要塑造你的情商,让你学会在活生生的社会环境、复杂多变的社会认知环境中学习。第二个类型主要是训练学生的“提问猜想”能力,你敢不敢提问,有没有猜想,能不能动手,并且马上投入行动。第三点,就是训练学生严谨的分析能力。比如说大数据,数据分析方法。也就是说,要看你的数学工具、计算机工具、模型算法玩得溜不溜。最后一点,就是培养我们叫做“素养”的东西,也就是你的心智、知识、能力之间的良好匹配,一种好的素养。
第三个例子,我们看看美国MIT的媒体实验室。MIT真的是不愧是全球高科技前沿领域的摇篮。这所创办于80年代之初的著名实验室,其实与什么传统意义的“媒体”毫无关系。这个实验室有一个口号,叫做“我们只做那些别人不做的研究”。大家可以上它的网站去看看,材料非常丰富。我举一个例子,比如感知计算实验室,是情感计算的创始人Picard教授领导的。她的实验室里,一年的课题就有30个之多,都是跨界的、前沿的课题,比如视觉感知、交叉感知等等。
 
看了这三个例子,我想提三个问题。第一个,什么是信息时代的商业?我在很多场合下包括在阿里内部讲课,问在座的企业家、在座的员工同样一个问题。我说在你们心目中到底什么是商业,什么是生意?大家都同意这样一种说法,生意就是赚钱(创造财富),还得不停地赚钱(可持续发展)。当然,大家也提要有社会责任等等。这种答案几乎可以说是标准答案。你只要大概看一看中世纪到文艺复兴,德国宗教改革的历史,你就明白财富的正当性、合法性,经历了多么残酷的历程,整整400年历史。这是西方历史上巨大的转变,这巨大的转变,从马丁Ÿ路德的宗教改革开始,到创立新教,再到亚当Ÿ斯密的市场经济,经历了400年的过程,这400年的巨大转变发生在哪里呢?发生在财富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了。
为什么犹太人生意做得好?因为在犹太人的《旧约》里面,并未拒绝利润、拒绝高利贷,但在基督徒的《新约》里,利润是可耻的,高利贷是可耻的,所以大家想一想啊,有些基本的问题要想克服它,都是要上百年、几百年的努力。新教之后,财富观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创造财富、积累财富成为成就上帝选民的阶梯。在后来资本主义的发展历程中,逐渐沉淀为企业家精神的塑造、商业伦理的塑造。对东方人而言,长期处于“义利之辨”的泥淖之中,思想难以解放。但是今天,我们已经身处商业社会,赚钱的合法性不言而喻,没有心理障碍了,但是商业的含义仅仅是如此的吗?新商业文明面前,赚钱依然是核心要务吗?对此,我的看法是这样一句话,“对,但是不够”。我说不够在哪呢?就是我刚才讲的“爽”。挣钱但不快乐,这不是很多企业家的通病吗!腰缠万贯,富甲一方的时候,他突然没有了快乐,这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所以呢,新商业文明不仅是赚钱,还要赚爽。也就是说,我们不否认商业的造富功能,我们也不否认创造财富有利于社会发展,但是我们想说,在互联网背景下的新商业文明中,创富并非是唯一重要的事情,甚至不必是最重要的事情。那是什么呢?你只要看看“有钱但不快乐”的现象,你就明白,比赚钱更基本的事情,是“赚快乐”。这是我们理解新商业的起点。
“爽”是怎么“赚”的呢?我们这里只说一件事。爽与“当下”有关。财富是可以累积,可以“储存”的。很多人“赚钱”、“攒钱”,目的是为了将来享受,将来快乐。他的生活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辛劳,另一部分是享乐。这在今天互联网背景下是成问题的。很多人以为互联网思维就是教人怎么更快地赚钱,怎么一夜暴富,赚大钱,这就大错特错了。互联网思维是让你理解什么是“当下”。“爽”的体验就代表当下的理解。举个生活的例子,孝也是一样的,同学们都很年轻,可能还缺乏直接的体验,很多年纪大了的人都感觉到了“子欲孝而亲不待”这句话的意味。跟尽孝一样,快乐是不可以等待的,快乐在时光轴上也是无法储存起来的,也无法复制。那么怎样理解“赚爽”呢?这里就需要新的理论来阐述。需要理解新商业的支撑条件、理论根基。需要新的要素组合。这些新商业所需要的理论体系,需要我们在座的各位去领悟、去探索、去构建。我现在的初步认识是:不要把商业狭隘地理解为“交易”,而是要放在“人际交往”的背景下考虑;不要把赚钱当作商务目标的核心,而要深入研究什么是人的“快乐”;不要追求所谓最大化,什么东西都要争第一,而是要思考“恰到好处”的资源匹配状态。这三个基本点,今天没有时间展开来讨论,希望以后我们有时间更深入地探讨。
我想提的第二个问题是,新商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大家知道,100年前哈佛商学院奠基,商业教育成为造就职业经理人的摇篮。早年职业经理人主要包括工厂总经理、会计师、市场经理等角色。西方的会计师,就是我们古时候记账的账房先生,大概在500年前就出现了。西方的总经理,类似我们商号、工厂的掌柜,掌柜他要干什么呢?就是日常打理,打理包括进货呀,出货、生产、开店、服务,风险预警、投资理财什么的。这些都是职业经理人该干的事。这类商学院教育体系,有一个内在的假设,就是“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这是东西方商业社会发展共同的特征。
但是,你想一下我们前面讲到的互联网背景下“重新构想”的三个要素:分享经济、产消合一和消费者的流畅体验。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关系已经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了,在众包众筹的模式下,投资者、经营者的界限也不是那么明显。每个人都可以是多重身份。况且,资源分享、交叉合作、达人现象,都告诉我们“爽”就存在于彼此的连接、交互、流动性之中。理解这些现象,用传统商业理念中的指导方针,一定失灵。
可是今天的商学院课程,绝大部分还是基于传统经济学,像市场营销、人力资源、财务分析、物流管理等。按照这个模式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到阿里巴巴、到一号店去应聘,不能胜任新的要求。为什么?错综复杂的、全新的商业现象,你无法套用传统经济学的假设去分析,你也缺乏数据分析的训练,人家一上来让你给我做一个数据分析行不行?你可能都做不下来,而且关键是你可能连思路的都没有。你理解的大数据,可能还停留在传统社会学调查统计抽样的老套路上,你设计不出来实时测量的路径,你也不能理解和解释这么多交易、交往数据之间的关联;人家可能问你能不能做用户体验设计(UI/UX),你可能都不行。
社交网络、大数据、用户体验、智能装置、神经网络,这确实都是新的玩法、新的视角,但我们的商学院都不教这些。所以我说,未来新商学需要什么人才,是一个非常迫切的问题,需要我们做出努力。
我所提的第三个问题,是未来商学院的价值观和使命是什么?从刚才对认知科学、教育学变革的描述,大家可以感受到巨大的改变正在发生。传统的哈佛商学院,他是要培养职业经理人。过去商学院MBA、EMBA的宗旨就是如此,培养意志坚定、洞察力强、领导力强、道德感强的未来企业家,职业经理人。但是,如果说未来社会新的生产方式、消费方式、组织方式和创造方式都发生改变的话,那么未来商学院的价值观和使命应该是什么呢?我们想想,奇点大学为什么要立志做未来10年影响十亿人的事情?再想想Minerva大学为什么追求学生的创造力?就是因为商学院的价值,应该体现在把握巨大社会变革的基调,提供开放创新的土壤和氛围,让富有创新激情的年轻人脱颖而出,要努力塑造“新的物种”。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塑造不再是过去那样“套公式”、“入模子”,而是承认变化,拥抱变化,不用僵化、固化的眼光看待一切,要努力激发所有人的创造力、创造激情。
 
一点想法:你的心闭合了吗?
 
最后我想谈一点自己的感想。在面对这些挑战的时候,我们的心是不是过早的“闭合”了呢?过去关于人的成长,有一些误区。比如说人成长中的三个标志,第一个是脑细胞的成长,第二个是骨骼、身体的成长,第三个是心智的成长。
大家知道,婴儿生下来的脑细胞就已经超过1000亿个,接下来的头几年,主要是发育大脑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即神经元突触之间的关联。成年人大脑神经元大约140亿个(神经元是脑细胞的大约1/10),以往人们的认识是,大脑的潜力大约只开发了十分之一。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脑细胞只能消亡,不能再生。今天的脑科学认为这是错误的。人们无法意识到脑细胞的活动,并不能说脑细胞就不活动(这是一个非常直白的逻辑),大量的神经科学实验证明,大脑在人并无清醒感知的情况下,并未处于“休眠”状态,而是异常活跃。今天的认知神经科学,就是要搞清楚在大脑的“深海”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骨骺线闭合的问题,俗话说,“二十三、蹿一蹿”,意思是一个人年龄过了23岁,骨骺线完全闭合,就不会再长个子了。包括民间谚语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的话,也是指一个人先天决定的东西,后天很难改变。这三个误区的共同特点,都是说人的先天很大程度决定了后天,极端地说,有宿命论的色彩。今天对人体自身、人的大脑、神经网络的活动的认识,已经与此前流行的看法大不相同了。人的身体、心智、大脑意识都处于随时随地的变化之后,都与外部环境发生关联,相互作用。应该从动态的、演化的角度来看待人自身。
传统认识的谬误之处,就在于对人做出了不当的假设,这个假设就是认为人是个确定的个体,特别是先天决定了的个体。后天的塑造也只是让人变得更加完美,但骨子里是却定论的。这种假设导致我们对自身的了解严重不足,并且不知道自己的潜能有多大。有学者搜索了19世纪末期到2000年间,这100多年里的《心理学文摘》,发现在100多年的心理学文献里面,以“沮丧”、“焦虑”为核心关键词的心理学研究论文,有13万多篇,而包括“快乐”、“幸福”的研究论文不超过4000。最近10年里,积极心理学成为热门,研究者们开始关注过去被忽略了的人的心理现象。比如纽约斯特恩商学院的海特教授,他有一本新书叫做《象与骑象人》,他说,过去我们假设人的心智问题,好比理性的人(骑象人)总是力图克服人的非理性倾向,试图驾驭冲动、焦虑、急躁,健全的人格就在于能驾驭自己意识深层的潜意识、下意识,通过训练、道德约束、生活磨练,成就为完美人格的人。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做一个有教养的人,要做一个举止得体的人,要做一个绅士(Gentleman)。在这种情况下,人所接纳和熏陶的社会习俗、文化传统、知识体系和生存技能,都是高大上的,都是纯粹理性的,是真善美的。它给我们规定好了跑道,规定了很多东西。大家都不敢说这些高大上的东西有毛病,都致力于勤勉精进,成为马斯洛所说的“自我实现的人”,追求成为“完人”。海特认为,这种心理学忽略了人的心智中难以驾驭的层面,其实也是人的健全心智的组成部分这一维度。积极心理学的本意是什么呢?是接纳。我们过去教育小孩,特别男孩子,说宁可流血,不要流泪;积极心理学就不这么讲了,他讲适可而止,该哭就哭。什么叫驾驭呢?就是把你感觉不可控的、不可预见、不可预知的事情,尽可能的呈现出来,并泰然处之,既不以此为由有所逃避和懈怠,又不过份勉强自己,要保持和谐和平衡。这才叫驾驭。所以,我们说,我们今天要重新理解达尔文的“适者生存”。
达尔文说,在物种世界里,能够生存下来物种的并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能适应环境的。我们需要了解这种“适应性”,经历了千百万年人类的演化历程,绝大部分已经成为你深层记忆的组成部分,而且依然在缓慢的进化过程中。有几个重要的神经生理学发现,能够说明我们发育适应性,得到了什么,也能说明我们对于自身的认知、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处于拐点。
第一个发现,是意大利帕尔马大学的两个学者在20年前发现的一种叫镜像神经元。有一天,学者在实验室里去看一只训练很久的猴子,这只猴子每当你做出某个它熟悉的动作,脑部就会激发某种反应。但这一次实验人员并未做出相应的动作,它依然后反应,这个很有趣。通过采用大脑扫描的办法,他们发现猴子的脑部有一处被叫做“镜像神经元”的部位,一旦相似的情景在别处出现,同样可以激活这部分神经元。在我们人的经验中,这个叫做“感同身受”。我们说当一个人手划破的时候,他最亲近的人会心头一紧,会疼。这个“心疼”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你的脑海中,镜像神经元的激活,你的脑神经被点亮了。
第二个,是美国的神经科学家斯巴利,他在60年代研究裂脑人提出来的“左右脑”的理论。这个理论用大量实证结果,证明人脑分左右脑。左脑管理性思维、逻辑判断,是语言中枢;右脑是感性、直觉、图像思维的中枢。1981年斯巴利获得诺贝尔生理和医学奖。这一学说曾在90年代掀起过一场“右脑革命”,一些教育学家倡导大力开发右脑,开发图像思维、直觉思维。
在斯巴利提出大脑模型的同时,还有一个关于大脑的模型,是美国神经生理学家麦克里恩提出的,叫做“三位一体”大脑模型。这个模型认为人的大脑从里到外,实际上是三个层级。最里面的脑干、小脑部分,是亿万年人类进化的遗迹,这部分其实是“爬行动物脑”;中间这部分麦克里恩叫做“边缘系统”,属于哺乳动物脑;最外层的大脑皮质,其实才是作为人类的灵长类动物脑。
这个大脑模型告诉我们,我们大脑深处运行着的并非全部是“人类的大脑”,还有远古动物的痕迹。这个脑模型说明今天我们人脑依然保持着几百万年前,作为动物脑的基石。所以说我们人脑中有动物的本能部分一点也不奇怪。这一脑模型让我们对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连贯的认识。所谓的理性精神,是人的高级功能,是后天演化而来的,而先天的本能就内嵌、包裹在人的思维、情感的深层,成为天性的组成部分。
第三个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家,也是一个生物学家,美国哈佛大学教授诺瓦克。他从数学上证明了合作是生物在进化过程中,除了突变和自然选择之外的第三个动因。合作,过去总是把它当作完全的社会属性。对人性的认识,以往的假设是“自私自利”。前面我们说过,经济学对人的假设就是这样的。这是不完整的。诺瓦克从数学角度令人信服地证明,合作也是人的天性的组成部分。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以上介绍这三个伟大的发现——当然认知神经科学里还有很多其他伟大的发现——给我们很多启发。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告诉我们看待自身、看待生命的观点需要更新了,在身体内部、大脑内部还有许多尚未被人了解的事情,过去的很多假设可能都是站不住脚的。认知,也并不是我们拿眼睛看外面的世界,而是在看外界的同时,还要来看我们的身体、看看我们的大脑发生了什么交互作用,有什么相互影响,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需要双重的认知。
所以这里有三个值得关注的动向。第一个呢叫“具身性(embodiness)。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心理学概念。它说的是人与他所使用的工具之间,那种融洽的关系。当我们使用工具的时候,我们会感觉到顺手不顺手,这个哲学中有很深入的分析,比如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专门有一本著作《存在与时间》,里面详细分析了人与工具之间的这种交汇融合。古玩家居收藏家,看这把椅子够不够年头,他会检验这把椅子的“包浆”,这把椅子或者这把古琴,或者桌子、箱子上面有多少岁月留痕,覆盖了多少人的灵性的触摸、触碰、养育,说明这个物件的价值。我们很多人心爱的衣服,穿旧了也舍不得扔掉,就是因为这个衣服上已经沾染了你的生物的灵性。我们很多用坏了的物品,弄坏了的东西,因为用得时间很久也不舍得扔掉,因为你对它有感情了,这东西你用的顺手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解释了什么叫顺手、上手,所谓顺手就是人的灵性在工具中得到了延伸。所以说,具身性是今天人工智能、机器人里最核心的概念之一。
第二个动向就是前面提到过的聚合科技。这里就不重复了。
第三个动向,我认为是意向性和意义问题。脑科学目前有好几个模型,都从不同侧面反应了人对大脑的认识。比如斯巴利的左右脑模型,麦克里恩的“三位一体”大脑模型,还有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卡尼曼提出的“快脑与慢脑”。卡尼曼其实是一个心理学家,他认为人的右脑直觉思维,属于快脑;左脑逻辑思维属于慢脑。有趣的是,快慢脑其实在人的感知、认识、逻辑、推理、运动中同时发挥作用。这种相互影响、相互纠缠的状态十分复杂,也十分精细。在这样丰富多彩的关于人脑的假设中,我要提一个问题,也是以往哲学家、心理学家共同关心的一个基本问题,对于哲学家来说,就是“意义是如何产生的”?对于心理学家来说,就是“意向性是如何萌生的?”
为什么要研究意义的生产,或者意向性的萌生?我认为今天的认知科学已经基本为我们厘清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虽然还有很多未知、细节需要研究,但轮廓是基本清楚的,这就是:人与外部世界的交互,是以往的科学最缺乏研究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人与物、人与人、人与自然界的频繁交互,所立足的物理学、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等既往的学科体系中,存在大量的谬误和缺失,比如对人性的假设,对人的意识活动过程的假设等等。这些假设基本上是笛卡尔式的,是却定论的,还原论的,从方法论上有本质的缺陷。
比如我们做电商研究,做市场营销研究,我们总是假设人有消费欲望,有需求,但这个需求怎么来的?欲望怎么来的?往往一笔带过,或者语焉不详。在假设人总是要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之后,就硬生生地把每个人的需求作为前提条件,最多假设人有口味偏好,然后就开始做需求分析、口味偏好分析,试图从人的消费行为、交易行为中,挖掘深层次的内在动因,归结出人的动机和愿望。
这种研究其实大家已经知道,往往是靠不住的。比如电商领域非常火热的推荐算法就是如此。大家大量使用推荐算法,然后就给每个购物者画像、根据以往的消费经历,猜测或者判断他下一步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仅此而已。这样的分析,往往走不远,往往很难击中要害。我们对一个人真正的“起意时刻”的了解和研究还很不够。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微妙的因素,使得一个人表现出犹豫不决、左右为难的境地,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驱动,让一个人热衷某种看上去很难解释的购物癖好;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者“一见钟情”。意向性,试图理解一个人心理活动萌发的初始时刻,而意义研究则试图理解为什么一个东西、一件事人们会觉得“有意义”?“意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基本问题,在传统学科体系中,往往被忽略掉,或者简单靠假设就打发掉。比如意义,我们往往会假设意义就蕴含在文本之中,蕴含在外在的事物、外部世界、外在的交互行为中。总之意义“就在那里”,我们只要运用自己的知识、智慧去捕捉、理解、洞察、解读,意义就可以呈现出来。
互联网背景下,这些假设都站不住脚了。意义和意向性似乎都很“嬗变”,你很难捕捉,更难固化。此外,双重意义、左右为难的窘境,都告诉我们,需要更深入的探讨,我们才能构建出属于互联网这个时代的“意义理论”和“意向性”理论。这个领域的研究,我认为才刚刚开始。
比如我们大家就在研究,我们在做买卖、做决定,我们在彼此交往的时候,都有所谓怦然心动的那一刻,这意味着什么?虽然,今天有一门新的学问叫做神经营销学,试图用神经科学的实证方法,研究广告、促销在人的大脑中的真实过程,这有意义,但我觉得还很粗浅。但不管怎么说,认知神经科学可以让我们做更深入的观察和思考了,我们看待学科建设和知识构建的方式,悄然发生了变化。
意义问题和意向性问题,虽然哲学和心理学,还没有进入到商学院的课程中来。我自己对此也仅知皮毛而已。但是仅知这一点点皮毛,就让我觉得兴奋不已。因为它,我们完全有可能打开一片全新的天空。互联网新思想的不断涌现,让我们看到在旧的商学的土壤中,播下新的种子的可能。
最后,我想引用德国伟大的诗人荷尔德林的一句话,叫做:虽然充满劳绩,但是人呢,还要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用我们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人总还得活着吧,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雾霾、这样那样拥堵、这样那样的不容易,这样那样的挫折,但是我们还是要活着。然而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这不是生命本来的意义。荷尔德林的梦想是,要诗意地活着。怎么样才能有诗意,而不是虚情假意?我认为,一定在于发现了你生命中,某些东西跟这个时代的脉搏交相呼应。这样子才能够有诗意。这个诗意不需要太大,就在我们这个校园里面,就在我们的这幢楼里面,就在这个教室里面就能产生。所以我相信,未来新的商学院,以及未来新的商学,我们一定能在其中扮演一个了不起的角色,让我们一起努力。
谢谢大家!